见姜云禾不说话,齐大夫激动的心情,也渐渐冷却下来。
他思索片刻,脸色微微一变。
这等品相的药材,珍贵异常,寻常百姓别说拿出来卖,见都见不到。
他能看出不凡,多亏了年轻时,跟随师傅进京为贵人瞧病,才有幸见过类似的。
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记忆力衰退的缘故。
他怎么觉得当初见到的,都没有今天自己手里的品质好呢……
可这种好药,大多通过专门的渠道,直接送进达官显贵的府邸,甚至皇宫大内。
一个普通的乡野妇人,怎么可能拿出这么多?
齐大夫心中咯噔一下,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莫非……
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偷了主家的东西出来变卖?
又或者,是山匪抢了官家的药材,让她一个妇道人家出来销赃?
无论是哪一种,这药,都是烫手的山芋啊!
他要是买过来,那不就惹上天大的麻烦了吗!
想到这里,齐大夫咳了两声,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试探着问道:
“姜娘子,恕老夫多嘴。”
“这等成色的药材,来路恐怕不一般吧?”
姜云禾心中瞬间了然。
原来不是药材有问题,是药材太好了。
她看齐大夫神色变幻,便猜到对方心中所想。
于是半真半假,张口就来:
“不瞒您说……”
“这些药材,本是我家当家的,准备运到燕州,再走水路送去京城卖个好价钱的。”
“只是……”
姜云禾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您也知道,如今这天时不好,到处都不太平。”
“山匪、海盗越发猖獗,甚至连官府的粮队都敢劫。”
“我家当家的不敢冒险,这才想着,不如就近在镇上分散兜售一些,虽不如进京赚得多,但胜在安全。”
这话倒是合情合理……
世道若是不太平了,商人肯定是最先察觉的。
还知道官府的粮食被劫,这种事情做不得假,想来这姜娘子没有骗人。
齐大夫心中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他再次打量姜云禾,难怪之前总觉得对方气质不凡。
如今仔细打量才发现,姜娘子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露出的手腕和脸颊皮肤细腻白皙,本不像终劳的农妇啊!
他就从未见过,哪家农妇皮肤如此好的……
齐大夫这下更加相信了姜云禾的说辞!
看来这姜娘子的背景不简单啊!
能给京城贵人供药的,定是受到大人物的信任,才能做这种独门生意。这等人,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药铺大夫,能得罪的。
想来她这身打扮,也是为了财不外露,怕引来麻烦。
当真思虑周全!
齐大夫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态度瞬间又变得恭敬热络起来。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一个新的麻烦又涌上心头。
这……
这么多好药。
他济世堂,买不起啊!
这背篓里的药材,林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斤。
若是按照普通药材的市价,他咬咬牙还能吃下。
可眼前这些,品质翻了何止一倍?
价格自然也要跟着翻!
他济世堂只是个小镇药铺,哪来那么多现钱?
刚才还愁着无药可用,现在极品药材就摆在眼前,自己却买不起了!
齐大夫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尴尬又心虚,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姜云禾将他的窘迫看在眼里,也不催促。
钱不钱的,她本不在乎。
乱世来的时候,钱压不值钱。
相比银子,她更需要知识和本事!
她带着珩儿躲进深山,安全肯定比在外面安全,可山里还有毒草,一旦误食或沾染上,若喝了灵泉也无用,难道要等死?
所以,她来这里售卖药材,真正的目的,压不是钱!
而是看中了大夫治病救人的本事!
等了片刻,她才淡淡开口:
“齐大夫若是有难处,也不必非要用现钱结算。”
齐大夫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姜娘子的意思是?”
“钱不够,可以用其他东西换。”
“换东西?”
齐大夫先是一喜,随即又担忧起来。
现在什么东西最值钱?
粮食!
青河镇的粮价已经翻了一倍,而且还在涨。
他药铺里是存了些粮食,可那是给自己和伙计保命用的,总不能为了买药,把吃饭的家伙都换出去吧?
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姜娘子需要换些什么?”
问这话时,他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然而,姜云禾的回答却让他始料未及。
姜云禾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要医书。”
“医书?!”
齐大夫先是一愣,而后蹙眉。
要医书什么?
这玩意儿除了大夫,谁会要啊?
姜云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解释道:
“世道不太平,我们虽是卖药的,但终究不是大夫。”
“家里有几本医书傍身,总归能安心些。”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齐大夫陷入了沉思。
医术,是他安身立命的本。
可医书不是。
他行医数十年,书里的东西早就烂熟于心,那几本手抄的册子,对他而言作用确实不大了。
但那毕竟是师傅传下来,祖师爷一代代留下来的东西!
就这么换出去,岂不是欺师灭祖?
将来自己收了徒弟,拿什么传承?
若驾鹤西去,又有何脸面去见师父?
姜云禾见他满脸纠结,知道还差最后一稻草,她加重了筹码:
“齐大夫,我们手上的货,不止这些。”
“若是您愿意,过段时间,我还能再送些过来。”
齐大夫呼吸一滞,猛地抬头:
“当真?都是这等品质?”
姜云禾有成竹,嘴角微勾:
“只高不低。”
只高不低!
齐大夫心惊的同时,脑海里转过无数念头。
这几年的天时,一年比一年差。
先是水灾,又是旱灾。
按照他的过往经历来看,没完没了的天灾,是人祸的开端!
老百姓吃不饱饭,就要生乱子。
一旦乱起来,那就是兵灾。
青河镇偏僻,可真到了那时候,哪里还有安身地方?
兵灾一起,伤患遍地,瘟疫横行。
到时候,最缺的是什么?
是药!
是能救命的药材!
他再看看手里的这些药材。
这么多好药材,他买下来就能治病救人。可如果落在匪寇手里,那就是平白被糟蹋了!
况且……
师父教他医术,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让他,抱着几本破书敝帚自珍吗?
医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果用一本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医书,换来能救活成百上千人的良药,这才是对师傅最好的交代!
这才是医道的本啊!
齐大夫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语气坚定地开口
“好!我换!”
随即他又补充道:“不过,老夫有个条件。”
“医书是手抄本,我需要时间誊抄一份留底,你得等我十五天。”
“可以!”
姜云禾见目的达到,也不啰嗦,爽快地答应了。
见她如此脆,齐大夫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立刻喊来伙计,让他将背篓里的药材抬去后堂称重,又取来算盘和银子。
片刻后,伙计拿着一张单子出来,齐大夫接过来看了看,从钱箱里数出六锭银子,用一块布包好,递给姜云禾。
“姜娘子,这是六两银子。”
“老夫虽然按照市价,每样都给您翻了一倍,但老夫知道,这点钱,配不上您这药材的品质,是老夫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为了自己拉下这张老脸来,感到愧疚。
“十五后,无论你还带不带药材来,老夫都将医书备好,在此等候。”
六两银子!
姜云禾心中掀起波澜。
要知道,陆大海攒了那么多年,也才攒了二两银子。
而现在,她用空间里一夜长成的药材,就换来了六两银子,外加一本无价的医书。
齐大夫还觉得是他占了便宜。
这感觉,当真是……
姜云禾深吸一口气,一时间情绪复杂,不知该如何形容。
她知道,若在太平盛世,别说六两,就是六十两,也休想换走人家的祖传医书。
自己这番作为,也算是趁人之危了。
可乱世将至,人命如草芥。
她若还是上辈子那个心慈手软的姜云禾,只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她接过沉甸甸的银子,对齐大夫点了点头:
“十五后,我再来。”
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
姜云禾走后,齐大夫立刻让伙计关了铺子前门。
“快!把葛、苍术都磨成粉,黄芩、柴胡、远志做成药丸!”
伙计一脸诧异:
“这么好些药材,现在就炮制了?”
“而且,为何要做成丸散,您这是要出远门?”
齐大夫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了望天空,幽幽地叹了口气。
“唉……”
“天,要变了。”
“必须早做准备才行!”
伙计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地按照吩咐去办事。
……
走出济世堂不远,已然达到炼气二层的姜云禾,将院内齐大夫那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脚步微顿,心中也泛起一丝惊讶。
没想到,这小镇药铺里一个老大夫,竟也有如此敏锐的直觉。
仅凭自己透露的些许话语,就能猜到乱世将至……
看来,这世上能人不少啊……
自己往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才行。
她加快脚步,向镇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