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呢？”
“之后姜姑娘就回家了，再没出来。小的守到头偏西，见没有其他动静，便赶回来禀报少爷。”来福躬身道。
邓望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来福，你觉得这姜姑娘，像个农家女吗？”
来福被问得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路上所见，道：“穿着打扮，行事做派，倒像是村里的姑娘，买东西会讲价，走路也利索。可就是感觉有点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好像太沉稳了，不像一般的小姑娘。而且，她教弟弟那话，一般的村妇未必想得到说得出。”
邓望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心中的疑惑。
“少爷，”来福觑着邓望的神色，小心开口，“您是不是对这姜姑娘的来历，不太放心？”
他跟着邓望多年，多少能猜到主子的心思。
邓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来福，你可曾听说过，司徒玄烨司徒先生，收过女弟子？”
“司徒先生？”来福吓了一跳，那可是读书人顶礼膜拜的大儒，自家少爷怎会突然问起这个，还跟个农家女扯上关系？
他慌忙摇头，“小的哪知道这些。不过，最近从来没有听说过司徒先生收过弟子，更别提女弟子了。都说他老人家脾气古怪，连知府大人亲自上山拜谒都吃了闭门羹呢。”
果然。邓望心中疑云更重了。
姜予微那坦然的态度不像作假，可又几乎不可能。
难道是她扯虎皮当大旗？可这谎话特别容易被戳穿，一旦被书局查到，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她不像如此短视愚蠢的人。
除非，她有所依仗？
“少爷，”来福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老爷和夫人前又提起了与城西陈员外家千金议亲的事，夫人让您这两得空，务必回府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邓望瞬间冷下来的侧脸，补充道，“陈小姐是县里有名的才女，家世也好，老爷夫人很中意。”
邓望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中意？”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他们中意的，是陈家的家世，是和陈家联姻后，四海书局能借的势能攀的线吧。”
来福噤声，不敢接话。
少爷看似温和，实则很有主见，对父母安排的这桩婚事，越来越抵触。
他骨子里有一股读书人的清高，更看重二人志趣相投。
“我的婚事，不急。”邓望淡淡一句，将这个话题打断。
“来福，”邓望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再去仔细打听两件事。”
“少爷您吩咐。”
“第一，动用一些关系，隐秘些，查访司徒玄烨先生近十年来的行踪和交游，尤其是万福村姜家，有没有任何关联。重点留意，他是否破例指点过任何女子的学问。”
“第二，查清楚万福村姜家二房，尤其是姜予微被认回之前的底细。她以前究竟过着怎样的子，接触过什么人，学过什么东西。越详细越好。”
来福心中凛然，知道少爷这是动了真格要挖底了。
他连忙应下：“是，小的明白。一定会小心行事，不露痕迹。”
邓望挥了挥手，来福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
五十两银子。
这个数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姜巍心口好些天了，夜里翻来覆去，硌得他睡不着觉。
油灯下，他看着儿子姜庆临那篇被纪氏族学的先生批了“尚可”二字的文章，又是骄傲又是发愁。
纪氏族学啊！那可是新昌县乃至整个府都有名的好学堂。
纪家是出过进士有过京官的大族，他们家办的族学，请的都是有名望的先生，不仅教四书五经，策论更是厉害。
据说每年都有学生考中秀才，甚至举人也有希望。要是庆临能进去读书，得到名师指点，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那可就真是太好了！
可那门槛，也高得吓人。
不但要求学子本身得有不错的资质，更有一条，每学年需缴纳五十两银子的束脩。这还不算平的花销。
五十两！普通的庄户人家，十年也未必攒得下这个数。
姜巍的家底比一般农户厚实一些，有二十几亩水田，这些年也有些积蓄，但一口气拿出五十两，还要预备后续的开销，实在是伤筋动骨。
他原本盘算着，实在不行，卖掉几亩上好的水田。可地是本，卖地供儿子读书，这赌注下得太大，万一没读出来怎么办？
他不敢深想。
“他爹，你这愁眉苦脸的，也不是办法。”章氏端着针线簸箩进来，看着丈夫对着油灯出神，叹了口气，“庆临进族学是大事，砸锅卖铁也得供。可这地能不卖，还是别卖的好。”
“不卖地，钱从哪儿来？”姜巍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家里满打满算，能动用的现银不到三十两。还差一大截。”
章氏眼珠子转了转，手里纳鞋底的动作慢了下来，压低声音道：“你忘了？东头二房那边。”
姜巍猛地抬头：“二房？他们哪来的钱？前些子予微那丫头刚把欠我们的十两还了，还买了刀好纸，估摸着手头也剩不下几个子儿。”
话虽这么说，他眼神却闪烁了一下。十两银子，说还就还，那丫头，手里真就只赚了十两？
章氏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撇嘴道：“我看未必。那予微来还钱，你是没瞧见她那架势？十两银子拿出来，眼都不带眨的。保不齐，赚的不止这个数！那丫头精着呢，怕露富，故意只说十两。”
姜巍心里一动。
那丫头真的隐瞒了？
她说不定真有点生意头脑。
“就算她有点钱，那也是她自己的，或者二房的。咱们怎么开这个口？”姜巍皱着眉，“上次还钱那事，已经弄得不太好看。直接去要，别说予微那丫头，就是博文那个书呆子，也未必肯。”
“所以不能直接要啊！”章氏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愿意拿出来，至少，是借出来。”
“法子？什么法子？”
“请客！”章氏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咱们就说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在县里吃个像样的饭了，咱们做大哥大嫂的，该请二房去新昌县最好的福满楼吃一顿！也显得咱们兄弟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