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套话本现在火得很。可它能火多久?一年?两年?”姜予微语气平静,“话本不像经史子集,那是能传代的。话本是流,今天大家追《月下海棠记》,明天就可能追别的。要是作者写不下去了,或者读者看腻了,这套书的销量说跌就跌。”
她看着邓望:“到那时,书局靠什么撑?那些深奥的大儒注解?那些一年卖不了几十本的诗词集?”
邓望没说话,但眼神明显变了。
姜予微继续说:“少东家是做生意的人,应该知道鸡蛋不能都放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四海书局现在就是篮子太大,鸡蛋却只放了一颗。一颗很亮眼、很赚钱的鸡蛋,但终究只有一颗。”
街上人来人往,但两人之间却像隔出了一个安静的空间。
连姜斐都感觉到气氛不同,乖乖站在姐姐身边不说话。
邓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几分佩服:“姑娘懂得不少啊。家里也是做生意的?”
“略懂一二。”姜予微含糊带过,“所以少东家现在愿意谈谈我的书稿了?”
“谈谈。”邓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里头说。”
再次走进四海书局,周掌柜已经泡好了茶。
三人围坐在柜台旁的小桌边,气氛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邓望把书稿摊在桌上:“直说吧,这书稿我想收。你开个价。”
姜予微在心里快速盘算。普通无名作者的书稿,市场价最多五两银子。但她这书有新意,而且刚才那番话应该增加了筹码。
“五两。”她报了个数,留了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没想到邓望直接摇头:“少了。”
姜予微一愣。少了?
邓望看向周掌柜:“周叔,普通启蒙注解,印一本成本多少?卖价多少?”
周掌柜拨了拨算盘:“如果是印五百本,每本成本大概三十文。这类书通常卖八十到一百文。”
“那五百本能赚多少?”
“刨去成本,大概二十五到三十两银子。”
邓望转向姜予微:“姑娘,你这书如果真像你说的,能打开普通人家市场,那就不止卖五百本。新昌县有多少孩童?周边几个县呢?如果卖得好,一千本两千本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伸出两手指交叉:“十两。我出十两买断,但有个条件。如果首印五百本三个月内卖完,再加印的话,每卖出一本,分你三文钱。”
这话一出,周掌柜先惊了:“少爷,十两太高了!这都快赶上一些小有名气的秀才公的书稿价了!”
邓望摆摆手:“周叔,这钱花得值。这姑娘……”他看向姜予微,眼神里带着欣赏,“这姑娘点醒了我一件事。四海书局不能光靠一套话本撑着,得拓宽路子。她这本书,就是探路的石子。”
姜予微心里怦怦跳。十两!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但她面上还是努力保持平静:“少东家爽快。不过这分成的条件,能不能写进契书里?”
“当然。”邓望让周掌柜拿来纸笔,“我邓望做生意,说到做到。”
契书写得清清楚楚:书稿买断价十两银子,首印五百本,若三个月内售罄,加印的部分每本分作者三文钱,每半年结一次账,书局有权决定加印数量,但需告知作者。
姜予微仔细看了一遍条款,确认没有问题,这才提笔签名。
双方按了手印,契书一式两份。
邓望亲自从钱柜里取出十两银子,不是碎银,是整整两锭五两的银元宝,亮闪闪的,放在桌上。
“姑娘收好。”
姜予微接过银子。银元宝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她小心地用布包好,放进怀里。
“书什么时候能印出来?”她问。
“刻版需要时间。”邓望想了想,“一个月吧。印好了我会让人在门口摆个显眼位置,再跟来买启蒙书的客人推荐推荐。”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这书得起个正式的书名。就叫《九千鲤图解论语》如何?”
“好。”姜予微点头。这名字直白,一听就知道是什么。
事情谈完,茶也凉了。姜予微起身告辞,这次是真要走了。
邓望送她到门口,忽然问:“姑娘以后还写书吗?”
姜予微脚步一顿:“如果有机会的话。”
“要是写,可以先拿来四海书局看看。”邓望笑了笑,“当然,价格好商量。”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他认可了她的能力。
“多谢少东家。”姜予微真心实意地道了谢,牵着姜斐走出了书局。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灯笼都点了起来。走出好一段路,姜斐才小声问:“二姐,咱们真拿到十两银子了?”
“真的。”姜予微拍拍口,那里沉甸甸的。
“那个人,后来好像没那么凶了。”
姜予微笑笑:“因为他看到了书的价值,也听懂了我的话。做生意的人,最看重的还是利。”
她回头看了一眼四海书局。楼里的灯光透过窗纸,温暖明亮。
这一趟,虽然中间受了羞辱,但最终结果是好的。
十两银子,够家里撑好一阵子了。而且如果书卖得好,以后还有分成。
虽然不知道能有多少,但总归是个盼头。
……
新昌城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土路两旁的田地里庄稼刚收完,露出褐色的土地。
姜予微牵着姜斐的小手,一步一步朝万福村方向走着。
姜斐忽然停下脚步,拽了拽姜予微的衣袖。
“二姐,你看那家铺子。”姜斐指着路边一间不起眼的豆腐铺子,声音里透着说不清的委屈。
那铺子门脸不大,木招牌上“福记豆腐”四个字已经斑驳。
门口摆着两板刚做好的豆腐,一个中年妇人正在给顾客切块。
铺子后面连着个小院,能看见石磨的一角和晾晒的纱布。
“怎么了?”姜予微低头问。
“那是咱家的铺子。”姜斐小声说,眼圈有点红,“爹说过,爷爷那辈就在这儿做豆腐。后来大伯硬说爷爷临终前把铺子给了他,爹老实,争不过。”
“当年为了这铺子,爹娘没少受气呢。”
姜予微眯起眼睛。
这豆腐铺位置虽不在城中心,却是进出城的必经之路,客流量不小。
在现代,这就是个黄金地段的小型创业。
“走,去看看。”姜予微拉着姜斐的手就往铺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