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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纸扎师》 · 牛牛在吹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2

#第5章:重旧业与第一单“生意”

连呦呦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窗棂木头的冰凉触感。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连幺幺站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个油纸包,仰着脸看她,眼神里有依赖,也有一种孩童特有的、对“做事”的期待。

“先从里屋开始。”连呦呦说。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这间里屋不大,大约十平米,靠墙一张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旧木柜,一张小方桌,两把凳子。墙角堆着几个看不出颜色的麻袋,里面大概是些旧衣物或杂物。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纸张和糨糊混合的陈旧气味。

连呦呦走到木柜前,拉开柜门。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柜子里胡乱塞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最下面压着一床更破旧的棉絮。她将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开。布料粗糙,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袖口和领口有细密的补丁针脚。

“幺幺,把这些拿到门口去抖抖灰。”她将衣服递给连幺幺。

连幺幺接过那摞对她来说有些沉重的衣服,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学着连呦呦刚才扫台阶的样子,笨拙地抖动着衣服。灰尘在门口的阳光里飞扬起来,形成一片朦胧的金色光雾。孩子被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却没有停下,只是把脸偏到一边,继续认真地抖着。

连呦呦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开始清理木柜。她用一块从麻袋里找出来的破布,沾了点水缸里仅剩的、带着铁锈味的存水,擦拭柜子内部。水渍在积年的灰尘上划出清晰的痕迹,露出底下暗沉的原木色。擦拭的动作牵扯着她虚弱的身体,手臂很快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但她没有停。

清理完里屋,已经接近中午。

连幺幺的小脸上沾了几道灰痕,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一直跟在连呦呦身边,递布、扶凳子、把清理出来的垃圾堆到墙角,虽然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那两颗糖被她妥善地藏在口袋里,只有在累得喘气时,才会下意识地伸手隔着口袋布料摸一摸,仿佛那能给她力量。

“歇会儿。”连呦呦在擦净的凳子上坐下,微微喘息。

连幺幺立刻挨着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一颗黄色的糖,剥开,再次递到连呦呦嘴边:“小姨,吃糖。”

连呦呦看着那颗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晶莹的黄色水果糖,又看看孩子执拗举着的手,终于还是低头含住了。甜腻的橘子味在口中化开,带着这个时代工业糖精特有的、略微刺喉的甜。连幺幺这才开心地笑了,自己也拿了一颗绿色的,小心地含进嘴里。

短暂的休息后,连呦呦推开了通往店铺的那扇小门。

门轴发出涩刺耳的吱呀声。

店铺里的光线比里屋更暗。只有门板缝隙和那扇糊着厚厚窗纸的小窗透进些许昏黄的光。空气中纸张和糨糊的气味更加浓烈,还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陈年香灰和受木头混合的沉闷气息。

眼前是一片狼藉。

靠墙的架子上,堆叠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纸扎品。有粗糙的纸人,脸上用简陋的笔墨画着呆板的五官,穿着纸糊的、染着劣质颜色的衣服;有纸马,骨架是用竹篾扎的,外面糊着白纸,马腿细得仿佛随时会折断;有纸房子,门窗歪斜,屋顶的瓦片是用墨笔一片片画上去的;还有散落各处的纸元宝、纸钱、纸衣箱……许多都已经变形、破损,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几捆泛黄的竹篾、几叠粗糙的草纸和麻纸,几个敞着口的陶罐里装着涸板结的糨糊和颜色暗沉的颜料。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

连呦呦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前世,在异世,她曾以纸扎入道,点化幽冥,纸人成军,纸屋为城。那些记忆清晰如昨,每一个细节,每一道符文的勾勒,每一缕灵力的灌注,都烙印在灵魂深处。而眼前这些粗糙、简陋、毫无灵性可言的物件,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以及……一丝微弱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

养父连守业,就是靠着这些,在这个小镇上,勉强维持着生计,将她抚养长大。

她走到店铺中央那张宽大的工作台前。台面是厚重的原木,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上面散落着剪刀、裁纸刀、几支秃了毛的毛笔、几个调色的小碟,还有半碗早已涸发黑的糨糊。台面一角,放着一个未完成的纸扎——一个巴掌大小的、粗糙的纸元宝,只糊了一半,边缘的纸翘着,糨糊涂抹得歪歪扭扭。

连呦呦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个半成品。

竹篾的粗糙,纸张的脆薄,硬糨糊的凸起感……触感清晰地传来。与此同时,脑海中那些属于“连呦呦”的、关于如何扎制这些简单物件的记忆碎片,也开始浮现。如何劈篾,如何裁纸,如何调糨糊,如何糊裱……这些记忆生疏而模糊,远不如她自身的玄学记忆那般浩瀚精深,却带着这个身体原主十八年生活的温度。

她拿起那张裁剩下的草纸,又拿起工作台角落一小段还算柔软的竹篾。

“幺幺,把那个小碗拿过来,接点水。”她吩咐道。

连幺幺立刻跑到后院,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水,小心翼翼地端过来。水在碗里轻轻晃荡,映出她紧张的小脸。

连呦呦将硬的糨糊块掰下一小块,放进碗里,用手指慢慢碾磨、化开。糨糊重新变得粘稠,散发出淡淡的、粮食发酵后的酸味。她拿起竹篾,尝试着回忆养父的手法,笨拙地弯折、固定。竹篾在她手中显得不太听话,几次弯折的角度都不对,几乎要折断。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前世弹指间可令金铁化绕指柔的掌控力,在这具虚弱且毫无修为的身体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生疏和无力。

但她没有放弃。一次,两次,三次……竹篾终于被她弯成了一个勉强算是元宝底座的轮廓,用细麻绳草草绑住。然后她拿起草纸,比划着大小,用裁纸刀裁切。刀锋很钝,纸张边缘被扯得毛毛糙糙。她将裁好的纸浸入调好的糨糊中,再拿出来,试图糊到竹篾骨架上。

纸张湿了之后变得绵软,更难控制。她糊得歪歪斜斜,边缘重叠,糨糊涂得到处都是,手指和袖口都沾上了黏糊糊的白色浆液。最终呈现在她手中的,是一个比工作台上那个半成品更加粗糙、丑陋的纸元宝,形状扭曲,纸张皱巴巴地贴在歪斜的骨架上,仿佛随时会散开。

连呦呦看着自己手中的“作品”,沉默了片刻。

连幺幺一直踮着脚,扒着工作台边缘,睁大眼睛看着。看到那个丑陋的纸元宝成型,她小声地、带着点惊奇地说:“小姨……你也会做这个?”

“不太会。”连呦呦将那个纸元宝放在工作台上,和养父留下的半成品并排放在一起。两个都很难看,但她的那个,似乎更难看一些。“慢慢学。”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前世登临绝顶的玄学大宗师,此刻却在跟最基础的、毫无灵性可言的民间手工技艺较劲。这种落差,若是心志不坚者,恐怕早已烦躁或沮丧。但连呦呦没有。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沾满糨糊的手指,感受着这具身体在简单劳作后的疲惫和微颤。

这就是现实。这个时代的现实。没有灵气,没有修为,只有一具虚弱的身体,一个需要守护的孩子,和一家濒临倒闭的纸扎店。

她需要重新熟悉这一切。不仅仅是纸扎手艺,还有这个时代,这个小镇,这些人情世故。纸扎店是她目前唯一的立足点,也是最好的身份掩护。一个经营惨淡、勉强糊口的纸扎店老板,总比一个来历不明、身怀异能的少女,要少惹许多麻烦。

她开始清理工作台,将散乱的工具归位,擦拭台面。连幺幺也帮忙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废纸和竹篾屑。店铺里渐渐有了些样子,虽然那些陈旧的纸扎品依然堆在那里,散发着衰败的气息,但至少地面净了,工作台整洁了。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从门板缝隙透进来的光柱变得更加倾斜,颜色也染上了一层暖黄。

连呦呦正打算和连幺幺一起,将那些破损最严重的纸扎品清理到后院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灵觉的边缘,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老陈身上那种隐晦的特殊气息,也不是空气中游离的怪异能量。而是一种……更加贴近“人”,却又带着明显负面色彩的气息。

有人在店外徘徊。

脚步很轻,带着犹豫,在门口的石阶附近来回走动,偶尔停下,却始终没有推门,也没有离开。那脚步声中,透着一股浓重的焦虑和不安,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连呦呦放下手中一个缺了条腿的纸马,示意连幺幺不要出声,然后走到门后,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子膝盖处打着补丁。他身材瘦削,背微微佝偻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憔悴。眼袋浮肿发青,像是很久没有睡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惶恐。他不停地搓着手,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纸扎店紧闭的门板,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连呦呦的目光落在他周身。

很淡,几乎微不可察,但在她刻意凝聚的灵觉观察下,还是能“看”到一丝丝灰黑色的、如同烟雾般的气息,正若有若无地缠绕在这个男人身上。那气息阴冷、晦暗,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滞感,正缓慢地侵蚀着他的生气。这不是煞气,也不是妖邪附体,更像是……长期接触或身处某种阴秽环境,被低级的阴气慢慢侵染的结果。

程度很轻,远不到危及性命的地步,但足以让人精神萎靡,噩梦连连,体质下降。

男人在门口又徘徊了两三分钟,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敲了敲店门。

叩,叩叩。

敲门声很轻,带着试探和怯懦。

连呦呦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转身,对有些紧张的连幺幺做了个“待在原地”的手势,然后走到门后,拉开了门闩。

吱呀——

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门外的男人显然没料到门开得这么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当他看清门后站着的只是一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少女时,脸上的惶恐更甚,还夹杂着一丝失望和尴尬。

“请、请问……”男人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沙哑涩,“连、连师傅在吗?”

他问的是养父连守业。

“家父已经过世了。”连呦呦平静地回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男人耳中。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败,眼神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他嘴唇哆嗦着,喃喃道:“过世了……过世了……那、那怎么办……我……我……”他像是失去了支撑,肩膀垮了下来,转身就要离开。

“有什么事吗?”连呦呦在他转身时,开口问道。

男人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门缝后少女那双过于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幽深的眼睛。不知为何,这双眼睛让他慌乱的心绪莫名地定了一下。他舔了舔裂的嘴唇,犹豫着,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面对陌生少女的尴尬和某种深蒂固的、对“这种事”难以启齿的羞耻。

“我……我姓李,叫李建国。”男人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街上的行人听见,“我、我住在城西机械厂家属院那边……最近,最近家里不太平。”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脸上的恐惧之色更浓。

“先是晚上睡不好,老是做噩梦,吓人的梦,一模一样的梦,醒了就一身冷汗。”李建国的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然后……然后家里东西老是莫名其妙地挪地方。我明明记得暖水瓶放在桌子中间,早上起来就在桌子边上了。我媳妇的梳子,头天晚上还在镜台前,第二天就在床底下了……还有声音,晚上总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屋里轻轻走路,可起来看,什么都没有。”

“我媳妇……我媳妇身体本来就不算好,这半个月,病倒了。”李建国的眼圈红了,“去医院看了,查不出什么大毛病,就是虚弱,低烧不退,整天昏昏沉沉地说胡话,人也瘦得脱了形。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厂里的老人都说……可能是家里‘不净’,冲撞了什么东西。让我找个懂行的看看……我、我听说这条街上有家纸扎店,连师傅懂些老规矩……我就想着,来问问,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法子……”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连呦呦,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店铺里很安静。连幺幺躲在里屋门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又害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看起来十分痛苦的男人。

连呦呦的目光再次扫过李建国周身那淡淡的灰黑气息。阴气缠身,源头应该就在他居住的环境里。程度确实不深,以她前世的见识,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轻易驱散。但问题是——她现在没有法力。

没有法力,许多玄门术法都无法施展。符箓需要灵力激发,阵法需要灵力构筑,就连最简单的驱邪咒语,没有灵力加持也效果甚微。

她沉默着。

李建国见她久久不语,眼中的希望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绝望和自嘲。是啊,一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能懂什么?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他颓然地低下头,转身准备离开。

“可以试试。”

清冷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建国猛地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后的少女。

连呦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但我需要报酬。”

李建国愣住了。报酬?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提钱。但转念一想,人家凭什么白白帮你?他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姑娘,你说,要多少?只要我能拿得出……”

连呦呦回忆了一下这个时代的物价,以及王婶口中那五元八角的欠债,还有家里几乎见底的米缸。

“十块钱。”她说,“先付五块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五块。不管成不成,定金不退。”

十块钱。

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李建国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十块。十块钱,相当于他好几天的工资了。

他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家里的积蓄本就不多,媳妇看病已经花了一些,再拿出十块钱……可是,想到家里那些诡异的状况,想到媳妇渐憔悴的脸,想到那些无休无止的噩梦和恐惧……

他咬了咬牙。

“成!”李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一块、两块的纸币。他仔细数出五张一块的,手指颤抖着,递向连呦呦。“这是五块定金。姑娘,你……你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连呦呦接过那五张还带着体温的纸币。纸币粗糙的触感,油墨淡淡的气味,以及上面工农兵的图案,都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所处的时代。

“明晚。”她将钱收好,“天黑之后,你来店里接我。告诉我具体地址。”

“好,好!”李建国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明晚,天一黑我就来!我家在城西机械厂家属院三栋二单元二零一。姑娘,你……你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我、我可以帮忙……”

“不用。”连呦呦打断他,“我自己准备。明晚见。”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李建国不敢再多问,只是又连声道谢了几遍,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带着满腹的忐忑和微弱的希望,离开了纸扎店门口。

连呦呦关上门,好门闩。

店铺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工作台那边,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透过小窗,在台面上投下一片朦胧的暖色。

连幺幺从里屋门后跑出来,跑到连呦呦身边,小手拉住她的衣角,仰起脸,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疑惑。

“小姨,”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不安,“那个叔叔……他家里真的有鬼吗?”

连呦呦低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工作台前,看着台面上那个自己扎的、丑陋粗糙的纸元宝,又看了看那五张被她放在台面上的一元纸币。

第一单“生意”。

没有法力,没有材料,只有前世浩瀚的知识,和眼下这具虚弱身体里残存的一点敏锐灵觉。

明晚。

她需要一些能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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