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号熄灭了主引擎，像一片被星风吹拂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入泊位。外壳的星光迷彩已切换为星际矿业协会的标准涂装——灰蓝色底漆，侧舷喷涂着协会的齿轮与星球徽记，以及一行略显斑驳的“MSA-勘探者4号”字样。几处精心设计的刮擦和补漆痕迹，让这艘船看起来就像常年奔波在矿区星系的普通工作船。
泊位对接桥伸出，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林星澜——现在是“李察·吴”——提着一个半旧的工程手提箱，走下舷梯。他穿着协会调查员的标准卡其色制服，鼻梁上架着那副老式数据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表情是那种长期从事文书工作的、略带刻板的谨慎。
港口气温比川陀低得多，带着金属和臭氧的冷冽气味。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安全须知和矿业广告。来来往往的多是穿着工装裤的矿工、皮肤粗糙的货运代理、以及眼神锐利的港口保安。林星澜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安检通道前，两名穿着赫尔墨斯安保公司制服的大汉拦住了他。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生物扫描仪，另一个则看似随意地靠在隔离栏上，目光扫过林星澜全身。
“证件。”拿扫描仪的大汉开口，声音粗哑。
林星澜递上沈牧伪造的证件芯片。大汉将它入终端，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李察·吴”的资料和协会授权码。照片、指纹、虹膜信息一一吻合——素影在出发前已用纳米机器人临时覆盖了他的生物特征。
“合规调查员？”大汉挑眉，上下打量他，“这季度第三次抽查了吧？协会最近这么闲？”
“标准流程。”林星澜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文职人员的拘谨和一丝无奈，“我也希望早点完事。这里的伙食补贴标准太低了。”
大汉嗤笑一声，把芯片还给他，挥挥手：“过去吧。箱子过扫描。”
手提箱通过安检机，没有异常。里面确实只有“地质扫描仪”、几块样本盒、数据板、以及一些个人物品。扫描仪内部已被素影改造，核心是一个多频段探测单元和一套微型黑客工具包，但外壳和电路都伪装成老旧型号，通过了标准检测。
走出太空港，混合着尘土和廉价合成燃料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赫尔墨斯城在眼前铺开——不是川陀那种精致而压抑的秩序，而是一种粗粝的、被矿业掏空后的疲惫感。建筑低矮，外墙蒙着永远洗不净的矿尘。空中悬浮的广告牌大多斑驳破损，播放着矿业公司的招聘广告和凯恩总督“勤政爱民”的宣传片。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带着边疆星区特有的、对一切漠不关心的麻木。
林星澜叫了辆自动悬浮出租车，报出矿业局的地址。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上颠簸前行，窗外景象飞逝。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通过眼镜内置的镜头，让素影快速扫描并记录沿途的街景、监控探头位置、巡逻车频率、以及几个苏映曦情报中标注的“黑羽”卫队常出现的路口。
第一站：矿业局。
大楼是上世纪的老建筑，外墙的矿石装饰早已黯淡。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对“协会调查员”的到来见怪不怪。林星澜递上授权文件，她懒洋洋地指了指三楼：“找老巴里，资料室归他管。”
资料室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老巴里是个秃顶、酒糟鼻的老头，正对着发黄的数据板玩古老的扫雷游戏。林星澜说明来意，老头眼皮都没抬：“最近三个月的出货记录？电子档在服务器，自己调。纸质备份在第三排架子，自己找。别弄乱。”
林星澜道谢，走向服务器终端。入协会提供的临时权限密钥，系统验证通过，但调取记录时，进度条卡在了73%。他等了五分钟，毫无动静。
“又卡了。”老巴里在背后嘟囔，“这破系统，该换了。你要得急的话……”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宇宙通用的手势。
林星澜会意，从口袋里摸出几张不记名的信用点纸币，面额不大，但足够老头喝几天劣质合成酒。老巴里迅速收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电子档最近被加密锁了，总督府直接下的令。纸质记录也有几本‘不见了’。不过我这儿有份……嗯，私人备份。”
他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块老式数据晶片，飞快地塞给林星澜：“上个月的，不全，但主要矿场的出货量和目的地都有。赶紧看，看完还我。”
林星澜接过，入自己的数据板。素影在零点三秒内完成读取和解密。数据确实不全，但已足够触目惊心：凯恩矿业标注为“低品位废矿”运出的货柜，最终目的地大多是玄穹神国边境的几个灰色空间站。而标注为“常规出口”的船队，载货量远低于申报值，中间的差额足以塞进一支小型舰队。
他快速记忆关键数据，然后将晶片擦除，还给老巴里：“谢谢。还有件事——最近城里，安全怎么样？我听说有些……不太平。”
老巴里眼神闪烁，凑得更近，酒气喷到林星澜脸上：“小伙子，听我一句劝，该查的查，查完赶紧走。最近夜里少出门。总督的‘黑鸟’们，”他指了指窗外，“还有那些戴兜帽的疯子，都不好惹。上礼拜，老杰克——议会里那个总跟总督唱反调的——他家车库就炸了。说是事故，嘿……”
他不再多说，坐回座位，重新打开扫雷游戏。
林星澜点头离开。走出矿业局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看了眼时间，距离与“扳手”约定碰头还有两小时。他决定先去接触名单上的一位反对派议员——不是最重要的那个，是个排名靠后、相对边缘的人物，用来试探水温。
议员的办公室在城西的老街区，建筑更加破败。林星澜步行前往，刻意绕了几条小路，让素影扫描是否有尾巴。起初一切正常，但在转过一个堆满废弃机械的街角时，素影的警告声直接在耳内响起：
【警告：左侧十五米，重型货运卡车，引擎状态异常——熄火状态下燃油泵超频运转。计算冲撞轨迹……锁定本机。危险！】
林星澜的瞳孔骤然收缩。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反应——不是向前或向后，而是向右前方猛扑，同时手在墙角一处生锈的金属支架上一勾，整个人借力向上荡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辆停在路边的、载满矿石的巨型卡车，如同被无形的巨兽推动，引擎发出恐怖的轰鸣，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和青烟，像一头失控的钢铁猛兽，朝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狠狠撞来！
“砰——轰隆！！！”
卡车擦着他的鞋底冲过，重重撞进对面的建筑外墙。砖石飞溅，烟尘弥漫。车头完全变形，驾驶室里空无一人——是遥控的。
林星澜在空中扭转身体，轻巧落地，顺势滚入旁边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心跳如鼓，但呼吸在训练下迅速平复。他伏低身体，通过眼镜镜头观察外面。
街上已乱成一团。行人尖叫四散，远处传来巡逻车的警笛声。几个穿着工装、看似路人的人，正快速靠近车祸现场，目光锐利地扫视——是“黑羽”的人，或者伪装成平民的手。
他们没有立刻搜查小巷，而是协助维持秩序，引导赶来的港口保安。其中一个看似小头目的人，对着通讯器快速说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巷口。
林星澜屏住呼吸。素影的声音再次响起：
【已标记七名可疑人员。卡车底盘检测到远程遥控信号残余，来源已加密，无法实时追踪。建议：立即撤离。】
但他没动。在卡车撞墙的瞬间，他已经从手提箱侧面弹出一枚米粒大小的微型追踪器。追踪器带有粘性足和光学迷彩，此刻应该已附着在卡车底盘某处。
【追踪器信号正常，已锁定。】 素影确认。
林星澜又等了一分钟，直到那几名可疑人员开始扩大搜索范围，他才像受惊的普通路人一样，从巷子另一头跌跌撞撞跑出去，嘴里用天狼星区口音慌乱地喊着：“爆炸了！卡车炸了！” 混入惊恐的人群，迅速远离现场。
两小时后，城东第三走私港附近一家名为“生锈齿轮”的机甲维修铺地下室。
“扳手”是个独臂的中年男人，左臂是粗糙的机械义肢，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他递给林星澜一杯浑浊的合成酒，自己灌了一大口。
“李察·吴？哈，上面说你会来。”扳手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不过你一来就搞这么大动静？老杰克那边刚炸，你就差点被矿车压成肉饼。凯恩的人已经惊了。”
“不是我搞的动静，是他们先动的手。”林星澜没碰那杯酒，将数据板推到扳手面前，上面是追踪器的实时信号图。信号源停在城北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这里是什么地方？”
扳手眯眼看了看：“老‘振金’冶炼厂，三年前倒闭了。官方记录是废弃，但……有人说夜里能看见里面有灯光，还有没挂牌子的悬浮车进出。”他压低声音，“是‘黑羽’的一个黑据点，专门脏活的。你小子想嘛？端了它？”
“看看。”林星澜说，“有办法进去么？”
扳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尼古丁熏黄的牙：“行，我帮你。后半夜，两点，厂区东侧围墙有个排水口，栅栏锈穿了，能钻进去。里面的安保系统型号我可以搞到，但最新布防图弄不到——凯恩最近换了一批人，生面孔，不好收买。”
“足够了。”林星澜点头。
凌晨一点五十分，林星澜身着黑色夜行服，脸上覆盖着光学迷彩面罩，潜伏在冶炼厂东侧围墙外的阴影里。夜风呼啸，吹过生锈的金属框架，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酸蚀剂和机油味。
素影的声音在耳内清晰响起：
【已侵入厂区外围安保网络。监控探头十二个，六个正常工作，三个有故障未修复，三个画面已被我循环播放旧录像。红外感应栅栏有两处盲区，宽度分别为0.8米和1.2米。巡逻哨两人一组，每二十三分钟经过东侧一次。下一次经过时间：两分十七秒后。】
“收到。”林星澜低声回应，身体如猫般蜷缩，等待。
两分钟后，一束摇晃的手电筒光从墙内扫过。两名穿着黑色作战服、手持脉冲的守卫慢悠悠走过，嘴里抱怨着夜班津贴太低。等他们走远，林星澜如鬼魅般窜出，在素影提示的0.8米盲区缺口处，一个轻盈的纵跃翻过围墙，落地无声。
厂区内部比想象中更大。生锈的反应塔、断裂的传送带、废弃的载具骨架，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但在一座看似半塌的仓库方向，有极其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透出，还有隐约的机器运转声。
林星澜避开几个隐蔽的运动传感器，贴着阴影快速移动。在仓库侧面的通风管道入口处停下。栅栏锁着，但锁芯锈蚀严重。他取出两特制的合金探针，在素影的实时扫描指导下，轻轻拨弄，五秒后，锁舌弹开。
通风管道内布满灰尘和蛛网，但有一道新鲜的拖拽痕迹——最近有人通过。他匍匐前进，动作轻缓，连灰尘都很少惊动。管道尽头是仓库二层的维护平台下方。他透过格栅缝隙往下看。
下面被改造成了简易的指挥中心。六个屏幕闪烁着监控画面和数据流，五名“黑羽”成员正在忙碌。其中两人在整理装备箱，里面是崭新的、带有玄穹徽记的灵能和爆破物。另外三人围在一台加密通讯终端前，正在接收信息。
林星澜调整眼镜的焦距和收音模式。素影开始尝试破解通讯加密。
【……货物已接收，状态稳定。转移时间确认：七十二小时后，标准时21:00，地点‘鹰巢’北侧停机坪。对方代表代号‘影鸦’，携带完整庇护协议和首付款。】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终端传出。
【明白。】这边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回应，【炸弹安置进度？】
【政府大楼地下三层，冷却水循环系统机房，已安装完毕。起爆器与我的个人终端生物锁绑定，交易完成后四小时自动引爆。足够我们撤离到跳跃点。】
【平民伤亡预估？】
【至少三百。够上帝国新闻头条了。混乱一起，边境巡逻队肯定优先处理城内，我们出境的通道就净了。】
【好。保持静默，等待最终指令。】
通讯结束。几名“黑羽”成员开始收拾东西，似乎准备换班。
林星澜心脏狂跳。不是矿产交易，是俘虏！凯恩要用被俘的帝国边境哨兵，换取玄穹的政治庇护！而且他不仅要逃，还要在逃走前制造一场震惊帝国的大爆炸，用平民的血肉作为自己逃跑的烟雾弹，以及向苍穹纳个投名状！
必须拿到证据，必须阻止。
他看向那台加密终端。如果能直接下载通讯记录……但风险太大。终端旁始终有一个人守着。
就在这时，下面两人提着装备箱朝门口走去，似乎是去交接。头目对剩下两人说：“我去抽烟，你们盯紧。特别是那个新来的‘顾问’，玄穹来的家伙，神神秘秘的，别让他乱碰东西。”
机会！
头目离开，剩下两人注意力稍散。林星澜轻轻撬开格栅，身体如羽毛般落下，正好落在两名守卫视觉死角的一堆旧轮胎后。他没有动，等待。
十秒后，一名守卫起身去倒水。另一人打了个哈欠，目光瞟向屏幕。
就是现在！
林星澜如猎豹般扑出，左手捂住守卫口鼻，右手掌缘精准劈在其颈侧动脉。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他迅速将人拖到阴影里，换上对方的头盔和外衣（幸好身材接近），然后大步走向加密终端。
“换班了？”守着终端的那人抬头，看到熟悉的头盔和制服，没太在意。
“嗯。头儿让你去门口替一下，玄穹的顾问到了，他要去接。”林星澜压低声音，模仿着刚才听到的、略带赫尔墨斯口音的腔调。
那人皱眉：“这么快？行吧。”他起身，将终端控制权暂时移交，走向门口。
终端屏幕还亮着，需要生物密钥才能作。但林星澜不需要作——他只需接触。他摘下右手手套，掌心贴向终端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散热格栅。掌心里，一枚纳米级接口探出，刺入格栅缝隙，与终端内部数据总线建立物理连接。
【连接建立。正在下载通讯志、加密密钥、及最近七十二小时所有数据传输记录。预计耗时：四十七秒。】 素影的声音传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门口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头目和那个玄穹“顾问”回来了！
【三十五秒……】
“老乔呢？”头目的声音靠近。
“去门口了，你说顾问到了。”林星澜背对着他们，假装在查看屏幕数据，闷声回答。
“我什么时候说了？”头目的声音带上一丝疑惑。
【二十五秒……】
玄穹顾问——一个穿着暗蓝色长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里的高瘦男子——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他不是你们的人。灵能波动不对。”
头目脸色一变，手瞬间按向腰间的枪！
【十五秒！】
林星澜猛地转身，一脚踹翻旁边的工具架！零件和机油瓶四散飞溅，阻挡视线。他同时抬手，从袖出两枚微型眩晕弹！
“砰！砰！”
强光和次声波爆开。头目和顾问惨叫闭眼。林星澜趁乱冲向通风管道下方，弹跳起跃，抓住管道边缘，灵巧地翻了上去。
“抓住他！”头目的怒吼和警报声同时响起。
林星澜在通风管道内全速爬行。身后传来枪声，脉冲能量束打在管道壁上，溅起刺眼的火花和融化的金属液。他左肩一热，被一道擦过的能量束灼伤，剧痛传来，但动作不停。
【下载完成！撤离路线已规划！前方三米右转，通往废弃冷却塔！】
他按照素影的指引疯狂爬行。身后追兵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在冷却塔出口，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落在下方一堆松软的矿渣上，就势翻滚卸力，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厂区外漆黑的夜色中。
五分钟后，他藏身于“扳手”提前准备好的、藏在垃圾场深处的悬浮摩托里，大口喘气，左肩的伤口在神经抑制剂的帮助下暂时麻木，但灵能灼伤特有的、深入骨髓的阴冷痛楚仍在蔓延。
【数据已安全接收。】素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证实：凯恩将在七十二小时后，于‘鹰巢’移交至少十二名被俘的帝国边境哨兵，换取玄穹庇护。交易完成后四小时，赫尔墨斯星区政府大楼下的炸弹将引爆，预计造成大规模伤亡，为其逃离制造混乱。】
林星澜靠在冰冷的座椅上，闭上眼。冷汗混合着血污，从额角滑落。
他拿到了陆倾辰要的证据，甚至更多。
但代价是，他已经彻底暴露在凯恩的视线里。
而距离那场肮脏的交易和血腥的爆炸，只剩下不到三天。
【下一步行动？】素影问。
林星澜睁开眼，看着摩托仪表盘上倒映的、自己染血而冷静的脸。
“去‘鹰巢’。”他说，声音嘶哑但清晰，“赶在交易之前。我们需要一份更‘完整’的证据链……以及，一个能让凯恩‘意外’消失的‘合理’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