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澜站在“星际动力学基础”的教室后排,看着全息投影屏上滚动的考题。教室里坐着一百二十名学生,空气里弥漫着合成臭氧和年轻野心混合的气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是两周观察后选定的,视野开阔,能看见门口和大部分座位,距离最近的监控探头有三米距离,处于声波采集的边缘模糊区。
考题并不难。至少对经历过阿卡尼亚AI系统训练、又啃完沈牧提供的“边疆天才速成包”的林启来说,这些题目像儿童拼图。但他要控制的不是“会不会”,而是“表现成什么样”。
第一题:计算一艘质量120万吨的货运飞船,从静止加速到0.1倍光速所需的最低能量,假设采用标准暗物质推进器,能量转化效率87%。
标准解法需要七步,用到四个常数和两个近似公式。林启在脑中瞬间得出答案。但他拿起电子笔,在全息答题区写下的,是灰岩星矿区技工学校教的土法子——用“矿车等效模型”,把飞船质量等价为矿区列车,暗物质推进效率换算成老式聚变引擎的“煤耗比”。步骤粗糙,省略了三个修正项,但核心逻辑直击要害。
他故意在第三步犯了个小错误,把小数点往后移了一位。这样最后答案会有在6%以内的误差。在边疆教育背景的合理误差范围内,但又足够展现对核心原理的理解。
五十七分钟后交卷。光笔在感应屏上划过最后一笔时,林启感觉到斜前方投来一道视线。是李哲,那个永远坐在第三排正中、笔记本永远工整得像印刷体的书呆子。他刚才卡在了第四题,回头瞥时正好看见林启流畅书写的侧影。
林启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然后低头整理数据板,动作带着边疆学生特有的、稍显笨拙的认真。
三天后成绩公布。全息榜单在公共大厅滚动,林星澜的名字停在第二十七位:87分。教授在名字后有个简注:“解题思路粗粝但实用,有矿区工程思维痕迹。”
林启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分数和评语,表情是恰当的、混合着满意与遗憾的复杂。足够好,好到会引起一些注意;不够好,好到不会成为焦点。
“喂,灰岩星来的。”
肩膀被拍了一下。林启肌肉瞬间绷紧又放松,转身时脸上已经挂起“林星澜”该有的、略带拘谨的表情。是卡尔,那个工业家族次子,穿着最新款的光织外套,袖口家族徽章若隐若现。
“卡尔同学。”林启点头,视线落在对方下颌位置——秦嬷嬷训练的成果。
“87分,不错啊。”卡尔咧嘴笑,露出做过冷光美白的牙齿,“我们组正缺个会算数的。‘多文明接触下的贸易模型’小组,来不来?不用你上台讲,就处理数据、校验模型,保底B+。”
这是机会,也是试探。卡尔的小组里另外三人都是核心区家族子弟,他们需要苦力,也需要一个“边疆样本”来丰富小组的“多元性”。而林启需要这个入口。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声音里适当掺入一点“受宠若惊”的克制。
“数据清洗、变量筛选、模型稳定性测试。脏活累活。”卡尔说得直白,“但做得好,报告署名有你。”
“好。”林启答应得脆,“我有矿区数据处理经验,应该能用上。”
卡尔满意地又拍他肩膀。“明天下午,第三研讨室。别迟到。”
小组第一次会议,林启提前十二分钟到。他选了靠墙的位置,打开数据板,调出沈牧提供的、经过脱敏处理的边疆贸易数据集——真实,但抹去了可能暴露来源的细节。
另外三人陆续进来。两男一女,衣着精致,交谈时用着林启已经能听懂但还不熟练的“学院派俚语”。他们讨论了二十分钟分工,最后把最繁琐的“数据预处理和异常值检测”扔给林启。
“这部分很重要,”那个叫莉亚的女生说,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优越感,“原始数据有很多噪声,我们需要净的数据集才能建模。你会用‘星海’统计包吗?”
“矿区用‘矿脉分析3.0’,原理应该差不多。”林启回答,“我看看就会。”
莉亚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身和另外两人讨论模型架构去了。
林启开始工作。他先快速浏览了原始数据集——三千个星区的五十年贸易流数据,包含商品种类、价值、运输路径、关税等四十七个变量。数据来源混杂,格式不一,缺失值超过15%。
标准做法是用算法自动清洗。但林启选择了更费时但更稳妥的手工流程。他一行行检查,用矿区技工排查设备故障的耐心,标记每一个可疑值,追溯其来源和时间戳。他发现了三处系统性的录入错误,一个星区的计量单位混淆,还有两处明显的人为篡改痕迹——数据被修改以美化某个星区的贸易表现。
他没有立刻指出。而是在第三次小组会议,当团队因模型拟合度始终低于0.7而焦头烂额时,才谨慎开口:
“我检查数据时发现,K-77星区用的可能是旧制式吨位,比标准吨小8%。如果按标准换算,他们过去二十年的进口量要上调,出口利润率会下降。这可能会影响依赖该星区数据的几个变量。”
会议室静了一下。卡尔抬头:“你确定?”
“我核对了他们的海关公告历史版本,改制时间是星历9755年,但数据集里从9750年就开始混用。”林启调出他整理的证据链。
莉亚快速重算。模型拟合度跳到了0.73。
“还有,”林启继续说,语气保持平淡,“S-412和G-55星区的数据,在9768-9770年间有异常平滑现象。我对比了同期相邻星区的波动,发现这两个星区那三年的数据像是……被人为修正过。如果按趋势外推修正,模型稳定性可能会提升。”
这次他没等回应,直接展示修正后的模拟结果。拟合度升到0.79。
莉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林启,眼神复杂。“你手动检查了所有数据?”
“矿区教过,机器会骗人,但数字不会。”林启用了一句灰岩星的谚语,“只是比较费时间。”
卡尔大笑,用力拍他后背:“得好!我就说找对人了!”
那之后,林启在小组里的地位微妙地改变了。他依然负责最基础的脏活,但另外三人开始会主动问他“这个数据你怎么看”。他发言依旧谨慎,多数时间沉默,但每次开口,都在关键时刻。
最终报告,林启的名字排在第四位,但卡尔在小组内部评价里写:“林星澜承担了最繁重且关键的数据基础工作,贡献应不低于前三。”
报告递交那天,莉亚私下对他说:“你比看起来聪明。下次有,我还找你。”
林启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但他知道,第一块基石,已经稳妥地埋下了。
军事战略选修课上,林启“偶然”坐在了赵元旁边。
赵元是那种典型的军人子弟——坐姿笔直,笔记用自创的速记符号,永远提前五分钟到教室。他很少说话,但偶尔看向投影屏上战场态势图时,眼神会变得像瞄准镜。
课程有个小组作业:设计一套针对“玄穹神国典型灵能突击小队”的边防拦截方案。自由组队。
赵元显然不擅长这个。他盯着全息沙盘,眉头紧锁,手指在数据板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莫尔斯电码的节奏,林启在阿卡尼亚受训时学过。敲的是:“… … … …” (H,E,L,P,但没敲完)
林启等了三分钟,然后状似无意地开口:“灵能突击小队的最大优势是短时高机动,但他们的灵能护盾在切换攻击模式时有0.3秒的共振间隙。矿区用的共振探测仪,改装一下,也许能捕捉到。”
赵元猛地转头看他。
“灰岩星附近有灵能矿脉,有时候会引起设备共振故障。”林启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们得学会检测和规避。”
“说下去。”赵元声音低沉。
林启调出数据板,画了个简图。“不直接硬扛护盾,而是在他们可能切入的路径上布设共振感应阵列。感应到特定频率波动,就触发预设的引力乱流弹——不用大威力,只要制造局部时空紊乱,打乱他们的队形和节奏。然后常规部队再切入。”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只是理论。实际部署要看具体星区的地形和引力背景。”
赵元盯着那张简图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关闭自己的数据板,抬头:“你来做感应阵列的参数设计,我做火力衔接。其他人我找。”
三天后,赵元带来了另外两名军方子弟。四人小组的效率高得惊人。赵元负责战术衔接和火力配置,林启专攻探测与扰部分,另外两人处理后勤和通讯。林启的设计基于矿区实际经验,粗糙但实用,赵元则用军校教的标准化流程把它打磨成可执行的方案。
最终方案在班级推演中拿了最高分。推演结束后,赵元罕见地对林启点了点头:“思路不错。以后有军事类的作业,可以。”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多余的热情。但林启知道,这扇门,开了一条缝。
卡尔组的结束后的庆功宴,在一家需要会员资格的悬浮餐厅。林启是唯一收到邀请的“非核心区”成员。
他穿着那套最好的衣服——还是沈牧准备的,料子不错但款式过时。进门时,侍者多看了他一眼,但看到卡尔挥手,便躬身放行。
餐厅里灯光昏暗,每张桌子都悬浮在独立的透明气泡中,缓慢旋转,保证私密。卡尔的小圈子里有六七个人,都在二十岁上下,衣着看似随意,但林启认出了至少三个高端品牌的限定款。
“这是林,我们组的数据大神。”卡尔揽着他的肩介绍,“灰岩星来的,但脑子比好多首都崽好使。”
几声礼貌的轻笑。林启微微欠身,用秦嬷嬷教的十五度标准礼。
话题很快转到他们熟悉的领域——某家新上市的星际物流公司、议会某个委员会的人事变动、即将举行的穹顶马球联赛。林启多数时间沉默,小口喝着杯子里他叫不出名字的果汁,耳朵却在捕捉每一个信息碎片。
直到有人提到“天狼星区的零素晶体新矿脉”。
“家里老爷子说,那片的储量可能被高估了。”一个戴单片眼镜的男生说,“探测数据有矛盾,但沈牧总督那边压着不让二次核查。”
卡尔看向林启:“哎,林,你家就在天狼星区吧?听说过吗?”
全桌目光聚焦过来。
林启放下杯子,斟酌着用词。“灰岩星离新矿脉很远。但矿区有传言……”他停顿,像是在回忆,“说不是储量问题,是伴生矿太杂。零素晶体和‘黯铁’共生,分离成本比预期高很多。早期探测只测了主矿脉,没算伴生矿的影响。”
“黯铁?”单片眼镜男生皱眉,“那玩意儿不是会扰常规提炼吗?”
“用高温等离子分层萃取可以解决,但能耗会增三成。”林启说,“而且黯铁粉尘有神经毒性,防护措施要升级。这些成本,如果初期没算进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卡尔吹了声口哨:“看看,这就是有实地经验的。我说什么来着?”他拍桌子,“回头我得跟家里采矿部门说一声,重新评估那份建议书。”
那晚之后,卡尔对林启的态度明显亲近了些。他开始在非正式场合带着林启,偶尔会问些“边疆视角”的看法。林启谨慎地给予回答,每次都基于沈牧提供的、经过筛选的真实信息,但包装成“听老家矿工说的”或“矿区学校的常识”。
“星际政治研讨社”的招新摊摆在中央广场。林启路过时停下脚步。
摊位后坐着两个学生,一男一女,都穿着社服——深蓝色外套,左绣着银河与天平的徽章。他们在讨论最新一期社刊的主题:“边境星区治理中的文化冲突与制度兼容”。
林启看了三分钟,然后走上前,用他练习了很久的、略带生涩但清晰的标准音问:“请问,社团活动主要是研讨形式吗?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女生抬头,微笑:“主要是每周一次的专题讨论,偶尔有校外专家讲座。入社需要提交一篇短评,关于任何你感兴趣的星际政治议题。你是新生?”
“是。林星澜,天狼星区来的。”他递上学生证。
“边疆星区啊。”男生接过,刷了一下,记录信息,“欢迎。短评不限主题,一千字以内,下周三前交就行。”
林启点头道谢,转身离开。他听见身后压低的声音:“天狼星区……今年边疆名额里的吧?”“看看他能写出什么。”
短评,他写了《论边疆资源开发中的“在地知识”价值——以灰岩星矿工安全规程演变为例》。没有宏大理论,就讲矿区老工人怎么据岩层颜色和气味判断塌方风险,这些经验怎么被吸纳进地方安全条例,又为什么在推行帝国标准规程时遭遇阻力。文笔朴实,甚至有些琐碎,但案例具体,数据扎实。
周五,他收到入社通知。首次活动在下周二。
三个月,九十天。
林启——林星澜——像一滴水,无声渗入川陀大学的土壤。他是小组里可靠的数据处理者,是军事课上有奇思妙想的边疆同窗,是卡尔的“矿业信息源”,是星际政治研讨社那个总坐在后排、笔记记得很勤的安静新生。
他记住了第校区四十七栋主要建筑的所有出入口和监控盲区。他摸清了校园内网三个未加密的公共数据接口。他识别出十七个需要重点观察的“节点人物”——包括李哲、赵元、卡尔,以及研讨社里那个总在辩论中引用某学者观点的女生。
他每周向沈牧发送一次加密简报,内容多是公开的学术动态和校园风气观察,但夹杂着经他筛选、不影响阿卡尼亚核心利益的信息碎片。沈牧的回复越来越简短,但偶尔会问具体问题,显示他在认真看。
夜深人静时,林启会回到“青鸾”停泊的轨道港。飞船处于最低功耗休眠状态,素影的核心意识沉睡,只有维生系统在静默运行。他站在舷窗前,看着下方灯火璀璨的川陀,掌心贴着冰冷的玻璃。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年轻,疲惫,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凝固。
“林星澜。”他对着倒影无声地说。
倒影回望着他。
第一阶段结束。人设立住了,地图展开了,网络开始编织。
而他知道,真正的游戏,还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