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的空气,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却驱不散白璃眉宇间那一丝冰冷的凝重。
她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木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腕间。脉搏跳动之下,除了益壮大的灵气流转,还隐约探及另一道微弱、却顽强存在的……滑脉。
喜脉。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个判断被再次确认时,她的心还是沉了沉。那荒唐一夜的后果,终究是避无可避地降临了。
怀孕。
在这个视名节如命、规矩森严的异世界,未婚先孕,尤其是对于她这样一个刚刚摆脱“废柴”之名、尚未站稳脚跟的丞相府“嫡女”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一旦事发,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包容,而是沉塘、火刑,或者更凄惨的下场。
丞相府,不能再待了。
必须离开,而且要尽快,要名正言顺地离开,最好能彻底斩断与这冰冷府邸的一切关联。否则,不仅她自身难保,连腹中这个意外而来的小生命,也将岌岌可危。
她需要一场风波,一场足够大、足够让她“顺理成章”被驱逐,甚至是被主动舍弃的风波。
就在白璃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引动这场风波时,院外,那阵她预料之中的、熟悉的嘈杂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娇纵的嗓音,由远及近。
“爹!您快去看看!大姐她……她真的不一样了!她身上有灵气!她肯定是在外面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遭遇!”
是白灵儿。声音里充满了迫不及待的告密和煽风点火。
白璃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这个好妹妹,总是能如此“贴心”地配合她的计划。
“哐当!”
院门再次被粗暴地踹开,比上一次更加声势浩大。当先冲进来的果然是白灵儿,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嫉妒、愤恨和幸灾乐祸的扭曲表情。而跟在她身后,迈着四方步,面色沉肃走进来的,正是这丞相府的主人,她名义上的父亲——白丞相。
白丞相年约四十许,面容儒雅,保养得宜,穿着深紫色的锦缎常服,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只是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时刻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芒。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就落在了站起身、垂首而立的白璃身上。
这一看,白丞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对劲。
眼前这个女儿,虽然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裙,身形也还是瘦弱,但站在那里,背脊却挺得笔直,不再是过去那副畏畏缩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模样。更重要的是,她周身的气息……尽管微弱,但那确实是灵气波动!而且,似乎比灵儿身上的还要……纯净几分?
“父亲。”白璃依着礼数,微微屈膝,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父亲!您看到了吧!我没骗您!”白灵儿迫不及待地指着白璃,尖声道,“她之前明明是个废物,掉进池塘发烧醒来后,就能修炼了!这怎么可能?一定是她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邪魔外道,用了什么禁忌的法子,或者……或者是跟什么野男人厮混,得了好处!”
白灵儿的话恶毒而直接,试图将白璃钉在耻辱柱上。
白丞相没有立刻呵斥白灵儿,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白璃,带着审视和探究。“璃儿,灵儿所言,可是真的?你……能修炼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带着一丝作为父亲的“关切”,但白璃听得出来,那底下隐藏的,是纯粹的利益衡量。一个突然能修炼的嫡女,哪怕资质普通,其联姻价值也远非昔“废柴”可比。
白璃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白丞相,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地道:“劳父亲挂心,女儿近身体是好转了些。”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更让白丞相心中疑窦丛生,同时也升起了一丝隐秘的期待。若此女真有了修炼天赋,哪怕只是最低阶,好好包装一番,或许也能为他在朝中或是与某些修炼世家、宗门的联姻中,增添一枚不错的棋子。
他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虚伪的温和:“能修炼是好事。我丞相府的嫡女,岂能一直是凡人?过去你身体不适,为父也是忧心忡忡。如今既已好转,便该好好静养,家族自然会为你提供资源,将来……”
“父亲,”白璃打断了他充满算计的话语,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女儿的将来,不劳父亲费心筹划了。”
白丞相眉头一皱,不悦道:“你这是何意?为父为你打算,难道还有错?”
白灵儿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爹!您别被她骗了!她肯定有鬼!”
白璃看都没看白灵儿一眼,目光直视白丞相,仿佛要看进他虚伪的灵魂深处:“父亲当真不知,女儿为何能‘突然’修炼吗?”
白丞相一怔。
白璃缓缓抬起手,理了理自己破旧却净的袖口,动作从容,与她此刻的处境格格不入。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女儿,已非清白之身。”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院落里。
空气瞬间凝固。
白丞相脸上的那丝温和瞬间冻结,然后碎裂,被一种极致的错愕和不敢置信取代。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白璃,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白灵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但她强行压抑住,装作震惊和痛心疾首的样子,尖叫道:“什么?!大姐!你……你竟然真的……你怎么能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情!我们丞相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白璃无视白灵儿的表演,依旧看着脸色铁青、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的白丞相,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说:“所以,父亲还是熄了那些联姻、为家族牟利的心思吧。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儿,对您而言,还有何价值?只怕传出去,还会带累整个丞相府的名声,让您成为朝堂笑柄。”
“逆女!!!”白丞相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一股滔天的怒火直冲顶门!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属于入武境后期的威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压得院中的杂草都伏低了身子。
他怒,并非因为女儿遭受欺辱失了清白而心痛,也并非因为父女之情受损。他怒的是,自己刚刚看到一点利用价值的棋子,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枚可能会炸伤自己的废棋!
他怒的是,自己精心维持的丞相府颜面,可能因为这个逆女而蒙羞!他怒的是,他的算计,他的谋划,全都因为这可笑的“失贞”而落空了!
“是谁?!是哪个混账东西?!”白丞相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说!那个人是谁?!”
他想的,或许不是为女儿讨回公道,而是揪出那人,看看是否能榨取最后一点利益,或是脆灭口,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白璃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悲凉:“是谁,还重要吗?父亲您看,这就是我过去十七年在丞相府过的子。连自身清白都护不住,随时可能被人推入深渊。这样的家族,这样的‘庇护’,女儿实在不敢再奢求,也不愿再连累。”
她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丞相府温情脉脉表象下的脓疮。
“你……你这是在指责为父?!”白丞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白璃的手指都在颤。
“女儿不敢。”白璃垂下眼睑,语气却依旧不卑不亢,“女儿只是陈述事实。既然父亲从未将女儿放在心上,女儿的荣辱生死,于丞相府而言也无足轻重。那么,不如就此了断,也全了彼此的脸面。”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如寒潭之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请父亲,将女儿逐出家门,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逐出家门!恩断义绝!
这八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白丞相的心头。
他确实厌弃这个女儿,也觉得她失了清白是奇耻大辱。但……直接断绝关系?这会不会显得他太过凉薄?会不会引来非议?
看到白丞相脸上闪过的犹豫,一旁的白灵儿急了。她梦寐以求的就是嫡女之位!只要白璃这个正牌嫡女滚蛋,她母亲就有可能被扶正,她就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女,享受嫡女的一切待遇和荣耀!
“爹!”白灵儿立刻抱住白丞相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火上浇油,“您还犹豫什么呀!大姐她做出这等丑事,已经让家族蒙羞了!她现在还想一走了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应该把她抓起来,按家法处置!”
她话锋一转,又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怂恿道:“爹,只要她走了,女儿就是您唯一的嫡女了!到时候,女儿一定好好修炼,将来嫁入高门,光耀我们白家的门楣!留着她,才是真正的祸害啊!难道您想哪天她被爆出丑事,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我们丞相府的笑话吗?”
白灵儿的话,精准地戳中了白丞相最在意的地方——利益和颜面。
一个失了清白、毫无价值的废棋,和一个有望培养、能带来更大回报的新嫡女。这笔账,实在太容易算了。
那丝本就微弱的犹豫,瞬间被权衡利弊的冷酷所取代。
他看向白璃的目光,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彻底的冷漠和舍弃。
“好!好一个恩断义绝!”白丞相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却冰冷刺骨,“既然你自甘堕落,不知廉耻,还口出狂言,忤逆尊长。我白家,也容不下你这等败坏门风的女儿!”
他猛地一甩袖袍,厉声道:“今,我白文渊便在此,将你白璃,逐出丞相府,从此剔除族谱,生死荣辱,再与白家无关!你立刻收拾东西,滚出府去!”
成了。
白璃心中一片冰冷,并无半分脱离牢笼的喜悦,只有对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深刻认知。她所求,不过是一条生路,而她的“父亲”,给的却是如此决绝的断舍。
她没有哀求,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再看白丞相和白灵儿一眼。
她只是缓缓转身,走进那间破败的屋子。里面本没有什么值得收拾的。她只将之前准备好的一小包灵石和几件换洗衣物打了个小包袱,又将那磨尖的草茎小心藏入袖中。
然后,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从容地走出了这个囚禁了原主十七年、也让她重生活了一遭的小院。
经过白丞相和白灵儿身边时,她脚步未停,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顽石朽木。
白灵儿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和狂喜。嫡女之位,唾手可得!
白丞相则面色铁青,心中盘算着如何尽快压下此事,并将白灵儿母亲扶正的消息放出去,以挽回丞相府的“声誉”。
走到院门口,白璃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并未回头,只是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对了,父亲。既然已非父女,那过去十七年,丞相府‘养育’我的‘恩情’,便以此物相抵吧。”
说着,她手腕一翻,一枚折叠好的、材质普通的纸张,被她用巧劲,轻飘飘地掷到了白丞相脚前。
白丞相皱眉,下意识地弯腰捡起。
展开一看,顶端两个醒目的大字,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断绝关系书。
内容言简意赅,以白璃的口吻,言明因“父不慈,族不睦,家宅不宁,难堪为依”,故单方面解除与丞相府的“父女关系”,从此嫁娶各不相,一别两宽。
这并非律法承认的文书,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白丞相和他所代表的家族颜面上!
她竟然……她竟然敢!
“逆女!!!你放肆!!!”白丞相气得眼前发黑,一把将那张纸撕得粉碎,暴怒的吼声几乎掀翻院墙。
然而,院门外,那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早已融入外面街道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身后,那象征着富贵与权势的丞相府朱门,以及门内,那被她亲手搅动、再也无法平静的一池浑水。
新的征程,始于这决绝的背离。前路未知,但她白璃,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