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殷明玥准时让司机送她去幼儿园。
她还是放心不下。
何知舟和许姣姣在白时不知去了哪里，正好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在出发之前，她仔细照了照镜子，又换上了较为得体的衣服。
是镜中的女人，面色实在太过苍白，只是眼神里面也没有了前几的麻木绝望，多了几分活力，那是她探究到真相后的回报罢了。
她抬起那只废了的右手，五手指僵硬蜷缩着，连一个简单的握拳动作都做不到，她再也没有办法弹乐器了。
但现在的医术十分发达，总会有办法的，她不甘心就这样成为一个废人。
在她眼里，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所以，不论未来的结果如何，孩子她都必须要夺回来才甘心。
他就是要让孩子好好的见证一下，这两个人的面目有多恶毒。
司机将车停在幼儿园对面的马路边。
正是放学时间，门口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衣着光鲜的母亲们聚在一起，笑着聊着天，等着自己的宝贝从校门里冲出来。
殷明玥推开车门，那沙哑的声音和略显憔悴的面容，让她在这群精致的贵妇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静静地看着。
很快，她就看到了何念许。
他背着小书包，被老师牵着手走出来，小脸上满是不耐烦。
当他的目光扫过马路，看到车里的殷明玥时，那张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厌恶和烦躁毫不掩饰。
他停住脚步，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殷明玥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就在这时，早上那个嘲笑她的小胖子又跑了过来，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孩子。
“何念许！你看！你那个哑巴妈妈又来了！”小胖子指着殷明玥的车，夸张地大叫。
“她不是哑巴，她会说话，但是声音好难听，像乌鸦叫！”
“哈哈哈哈，何念许的妈妈是乌鸦！”
孩子们哄笑起来，一道道充满恶意的目光在殷明玥和何念许之间来回扫射。
何念许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被同学当众指点、嘲笑，对他这种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霸王来说，是比打他一顿还要难受的奇耻大辱。
他所有的愤怒和羞耻，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转过身，不是冲向那些嘲笑他的同学，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指着马路对面的殷明玥，尖声嘶吼：
“她不是我妈妈！你们胡说！”
周围的家长和孩子都被这声尖叫吸引，纷纷看了过来。
何念许像是嫌场面还不够难堪，他挺起小膛，用一种带着炫耀和鄙夷的语气，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对所有人宣布：
“她只是我们家的保姆！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丑八怪！”
“我妈妈叫许姣姣！她是大明星，长得可漂亮了！她才是我的妈妈！”
保姆。
这两个字，像一颗，穿透她的耳膜。
她听不到孩子们的哄笑，听不到家长们的议论，也感觉不到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又被捅了一刀。
原来，他连一个满满的名分都不配拥有，只是一个可以随意被丢弃和羞辱的，坐过牢的“保姆。”
何知舟和许姣姣，到底给他灌输了多少仇恨和谎言？
“开车吧。”殷明玥对司机说，
当下也没有必要热脸贴冷屁股，只是头疼烦恼罢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什么也没敢问，立刻发动了车子。
车子调转方向，与冲出人群、坐上另一辆黑色保姆车的何念许擦身而过。
那辆车，殷明玥认识，是许姣姣的。
回到别墅，客厅里上演着一出母子情深的大戏。
何念许扑在许姣姣怀里，哭得惊天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
“妈咪！我再也不要那个女人去接我了！同学们都笑话我！说她是个哑巴怪物！我讨厌她！我恨死她了！”
何知舟坐在一旁，一边给儿子擦眼泪，一边沉着脸，看向刚进门的殷明玥。
“明玥，你到底怎么回事？早上不是跟你说了吗？念念他现在很敏感，你怎么又去他？”
殷明玥看着眼前这和谐又刺眼的一家三口，甚至都懒得开口辩解。
许姣姣抱着何念许，轻轻拍着他的背，抬起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用她那惯常的、善解人意的绿茶口吻说道：
“知舟哥，你别怪明玥姐，她也是太想念念了，只是……孩子毕竟有自尊心，明玥姐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太方便在外面抛头露面。”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脸为难地继续说：“要不这样吧，以后接送孩子的事情还是让我来，我虽然工作忙，但辛苦一点也是值得的，总不能为了大人的事情让孩子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来，你说对不对，明玥姐？”
一口一个姐姐，如果不是知道她的真面目，只怕殷明玥还真的会感动她们真心实意的着想。
其实，是许姣姣剥夺了她作为母亲最后一点可怜的权利。
何知舟立刻赞同地点头：“姣姣你说的对，还是你想得周到，本来你姐姐身体就不好，我这心里正担忧呢，既然你有空，那就只能麻烦你了。”
他看向殷明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明玥，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以后也别到处乱跑，就在家好好休息，直到你身体康复为止。”
康复为止，那就可以给他们取心脏了，真是他的一手好算盘。
在他们眼中，她就是一个应该被藏起来的、见不得光的，只能给他们搞机关移植的废物。
殷明玥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看着何念许在许姣姣怀里投来挑衅和得意的眼神。
她没有愤怒，没有争吵。
她只是看着许姣姣，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好。”
当下还没有足够的实力跟他们对抗，只能暂且先淡然处之。
许姣姣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了僵，似乎是没想到殷明玥竟会答应的如此脆，甚至都没有挣扎和反抗的意思。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何知舟也皱了下眉，审视地看着殷明玥。
对于一个刚出狱，手废了，嗓子又哑了的人，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呢？大概是被儿子的那番话彻底伤透了心，选择认命吧。
但她也永远只能待在这里。
毕竟只要有一个孩子，就能彻底捆住她的脚步，直到计划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