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惨白。
一张铁桌,两把椅子。
和我隔着桌子坐着的,还是那个为首的刑警。
他叫严峰,市刑侦队的队长。
他的旁边,一个年轻的女警正在做笔录。
“姓名。”
“周晴。”
“年龄。”
“二十二。”
“职业。”
“焊锡工。”
严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声响。
“周晴,我们已经派人去核实你工厂的考勤记录。”
“初步看来,你说的情况属实。”
我沉默着,没有轻松。
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是,”严峰话锋一转,“我们不能仅凭这个就排除你的嫌疑。”
“或许,你只是某个环节的参与者。”
我抬起眼,看着他。
“我说了,我没上过市一中。”
“那你中考考了多少分?”他突然问。
这个问题像一针,扎进我心里。
“六百八十七分。”
我说出这个数字时,心口一阵绞痛。
当年,市一中的录取分数线是六百五十分。
女警做笔录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严峰的眼神也微微一变。
“这个分数,上市一中绰绰有余。”
“为什么没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通知书,我没收到。”
“我去问过,他们说,系统里查不到我的录取信息。”
“他们说,可能是我落榜了。”
落榜了。
三个字,像一个笑话,嘲笑了我七年。
严峰沉默了片刻。
“你没想过,你的名额可能被人顶替了吗?”
我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
“想过。”
“我家在村里,没钱没势,能怎么办?”
“去闹吗?谁会理我?”
“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们只会劝我,这就是命。”
对,这就是命。
所以我认了。
来到这个城市,进了这个工厂,把命卖给流水线。
“我们说回案子。”
严管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死者名叫李雪,是当年市一中的学生。”
“死亡时间,是七年前的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李雪。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和我一起扎着羊角辫,在田埂上奔跑的女孩。
那个和我约定好,要一起考上市一中,一起去看大城市的女孩。
那个在中考前,还把她唯一的笔记本送给我,让我多复习的女孩。
她死了?
七年前就死了?
我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认识她?”
严峰的目光锐利如鹰。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是我初中最好的朋友。”
“也是我……唯一的竞争对手。”
我们是那个小镇中学里,成绩最好的两个人。
每一次考试,第一名不是我,就是她。
“你们关系怎么样?”
“很好。”我说,“我们约定好,要一起上市一中。”
“那她考上了吗?”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
“中考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她家里人说,她也落榜了,跟着亲戚去南方打工了。”
又一个落榜的。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我们两个最有希望的人,双双落榜。
而现在,她死了。
我成了害她的嫌疑人。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荒谬感,将我淹没。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严峰的声音依旧冷静。
我努力回忆。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
“她来找我,我们对完成绩,都很高兴。”
“她说,我们一定能在市一中当同学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严峰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压抑的哭声。
“周晴。”
他忽然开口。
“你再仔细想想。”
“当年在你们学校,除了李雪,还有谁,是你最大的竞争对手?”
“或者说,有谁,会因为你的‘落榜’而获益最大?”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外。
一个被我刻意遗忘了七年的名字,一个带着得意和轻蔑笑容的脸,猛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张脸的主人,也曾是我的同班同学。
她的成绩,永远排在我和李雪之后,稳居第三。
她的父母,一个是镇上的部,一个是中学校董。
我记得,中考成绩出来后,她父母脸上的愁云惨淡。
因为她的分数,离市一中还差了十几分。
可是后来……
我听说,她风风光光地去了市一中读书。
我当时只以为,是她家里有钱有势,走了别的门路。
从未想过,她走的,可能是我的路。
我抬起头,看着严峰,嘴唇因为愤怒而颤抖。
一个字一个字,从我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王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