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屋檐滴水,嘀嗒,嘀嗒,像计时。
沈昭站在回廊下,看着水滴在地上砸出小坑。天气转暖,但风还是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一个月过去了。
从祭祀到现在,一个月。春桃被罚去永巷,再没回来。同屋的宫女对她态度变了,有敬畏,有疏远,也有……新的嫉妒。
秦嬷嬷对她的态度也变了。不再那么严厉,偶尔会多说几句。昨天还说:“你做事细致,以后有重要任务会交给你。”
沈昭知道,这是认可,也是新的考验。
今天要去尚仪院,第二次。
她收拾好东西:抹布,水盆,还有那本《女诫》注释本。书已经看了大半,慕容清的批注很有用,不仅是生存技巧,还有对人性的洞察。
“在宫中,每个人都在演戏。你要学会看穿戏服,看到真实的人。”
“权力是毒药,喝多了会死,不喝也会死。关键是怎么喝,喝多少。”
“信任是奢侈品,不要轻易给人,也不要轻易接受。”
沈昭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辰时三刻,出发。
发展第一部分:尚仪院的发现
尚仪院,梅花谢了,新芽冒出。春天要来了。
沈昭还是整理书房。这次的任务是修补破损的书籍。
工作台摆在窗边,阳光照进来,温暖。工具很齐全:浆糊,刷子,补纸,压石。沈昭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其实没做过,但考古时修补过竹简,原理相通。
慕容清进来时,她正在修补一本《史记》的残卷。书很旧,纸发黄,边缘破损。
“会修补?”慕容清问。
“略懂。”沈昭说。
慕容清走过来看。沈昭的动作很轻,很稳。刷浆糊,贴补纸,压平,每个步骤都恰到好处。
“跟谁学的?”慕容清问。
“以前……在老家,帮人修补过家谱。”沈昭编了个理由。
慕容清没追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修补完这本,帮我找几本书。”
“什么书?”
“关于北魏早期历史的,特别是道武帝时期的。我记得有几本手抄本,放在最里面的书架。”
沈昭心里一动。那些特别的文献。
她修补完《史记》,走到最里面的书架。那里确实有几本手抄本,纸张更黄,字迹更潦草。她小心取出,放在书案上。
慕容清翻开一本,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
沈昭凑近看。记载的是道武帝拓跋珪晚年的事,说他有“狂疾”,经常无故人,最后被儿子拓跋绍所。
“正史不是这么写的。”慕容清说,“正史说他是‘暴卒’。”
沈昭点头。她知道这段历史,现代考古也有类似发现,证明道武帝可能是被弑。
“历史是胜利者写的。”慕容清轻声说,“真相往往被掩盖。”
沈昭没说话,但心里赞同。
慕容清看着她:“你觉得,现在的历史,有多少是真的?”
这个问题很危险。沈昭谨慎回答:“奴婢不懂历史,只知道做好本分。”
慕容清笑了,没再追问。但沈昭能感觉到,她在试探,也在……寻找同类?
下午,沈昭在整理书架时,发现了一个暗格。
很隐蔽,在书架底部,一块木板可以活动。她本来没想动,但擦地板时,抹布勾到了什么,木板松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有个小木盒,没有锁。打开,里面是几卷帛书,还有……一把匕首。
匕首很精致,鞘上镶着宝石,柄上刻着慕容部的图腾——鹰。拔出,刀刃锋利,寒光闪闪。
沈昭立刻放回去,把木板恢复原状。
心跳很快。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为什么慕容清在书房藏匕首??还是有其他用途?
她不敢想,继续工作。
晚上离开时,慕容清送她到门口。
“下个月再来。”慕容清说,“有新的书要整理。”
“是。”
“还有,”慕容清看着她,“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
沈昭点头:“谢尚仪。”
回到冯太后宫,秦嬷嬷在等她。
“今天如何?”秦嬷嬷问。
“整理书籍,修补残卷。”沈昭如实回答。
“慕容尚仪说什么了?”
“问了几个关于历史的问题,奴婢答不上来。”
秦嬷嬷点头:“答不上来是好事。在宫中,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奴婢记住了。”
“明天有重要任务。”秦嬷嬷说,“太子要来冯太后宫请安,需要人伺候。你被选上了。”
沈昭心里一震。孝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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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冯太后宫提前准备。
比慕容清来访时更隆重。所有宫女太监换上新衣服,庭院重新打扫,连廊柱都重新擦拭。
沈昭被分配到茶房,负责准备茶水。这是重要工作,茶水的温度、浓度、时间都有严格要求。
秦嬷嬷亲自教导:“太子六岁,但很聪明。茶水要温,不能烫。杯子要净,不能有瑕疵。端茶时低头,不能看太子。放下后立刻退下,不能停留。”
沈昭一一记住。
辰时正,太子到了。
仪仗比慕容清大,但也不算奢华。几个太监,几个宫女,还有……太傅?
沈昭在茶房门口,远远看到。太子走在前面,穿着皇子服饰,很小,但走得很稳。后面跟着个老者,穿着官服,应该是太傅。
他们走进主殿。
沈昭开始准备茶水。茶叶是上好的,水是山泉水,烧到刚好沸腾。泡茶,过滤,倒杯,每个步骤都按秦嬷嬷教的做。
时间要掐准。太子和冯太后谈话,大概一刻钟后需要上茶。
她端着托盘,走到主殿门口。太监接过,检查,点头。她退下。
过了一会儿,太监出来:“太子要更衣,带他去偏殿。”
沈昭心里一紧。更衣是借口,可能是太子坐不住了,想出来走走。这是机会,也是危险。
她被指派带路。
偏殿在东侧,离茶房不远。沈昭走在前面,太子跟在后面,太监在最后。
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
突然,太子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很稚嫩,但清晰。
沈昭停下,低头:“奴婢沈昭。”
“沈昭……”太子重复,“哪个昭?”
“昭明的昭。”
“好名字。”太子说,“谁取的?”
“奴婢的父亲。”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农民。”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父亲也是农民。”
沈昭心里一震。太子的父亲是献文帝,皇帝,怎么是农民?
但她没问,继续走。
到了偏殿,太监伺候太子更衣。沈昭站在门外等候。
更衣很快,太子出来,看着沈昭:“你会讲故事吗?”
沈昭愣住。
太监皱眉:“太子,该回去了。”
“我想听故事。”太子坚持,“太傅讲的故事不好听。”
太监为难。沈昭更为难。
讲?不讲?
她选择折中:“奴婢不会讲故事,但知道一些历史。”
“历史?”太子眼睛亮了,“什么历史?”
“比如……汉朝的故事。”
“汉朝?好,讲一个。”
沈昭快速思考。讲什么?不能讲敏感的,不能讲太复杂的。
她想起《史记》里的一段。
“汉朝有个皇帝,叫汉文帝。”她说,“他很节俭,穿粗布衣服,吃简单饭菜。有一次,他想建个露台,让人算费用,要一百金。他说:‘一百金,是十户中等人家的财产。我住在先帝的宫殿里,已经觉得惭愧,怎么能再建露台?’就不建了。”
太子听着,很认真。
“后来呢?”
“后来汉文帝成为明君,开创了‘文景之治’,百姓安居乐业。”
太子沉默,然后说:“我祖母也节俭。”
沈昭没接话。
太监催促:“太子,该回去了。”
太子点头,对沈昭说:“你讲的故事比太傅讲的好听。下次再讲。”
“是。”
太子走了。沈昭站在原地,心跳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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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离开后,秦嬷嬷来找沈昭。
“太后要见你。”她说。
沈昭心里一沉。为什么?因为和太子说话?
“别紧张。”秦嬷嬷说,“如实回答就好。”
主殿,冯太后坐在上首,穿着家常衣服,但威严不减。沈昭跪在下面,低头。
“抬头。”冯太后说。
沈昭抬头,但眼睛看地面。
“你叫沈昭?”冯太后问。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是。”
“今天和太子说话了?”
“是。太子问奴婢会不会讲故事,奴婢讲了个汉文帝的故事。”
“为什么讲汉文帝?”
“因为……汉文帝节俭,是明君。”
冯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识字?”
“略识几个。”
“谁教的?”
“自学的。”
“自学能讲历史故事?”冯太后声音里有一丝怀疑。
沈昭心里快速思考。怎么说?说真话?说假话?
她选择部分真话:“奴婢的父亲读过书,教过奴婢一些。后来入宫,自己看《千字文》学的。”
“《千字文》谁给的?”
“慕容尚仪。”
冯太后又沉默。沈昭能感觉到她在思考,在判断。
“慕容尚仪对你不错。”冯太后说。
“尚仪仁慈。”
“仁慈……”冯太后重复这个词,语气微妙,“在宫中,仁慈是好事,也是坏事。”
沈昭没说话。
“太子喜欢你讲的故事。”冯太后说,“以后太子来,你可以伺候。”
沈昭心里一震。这是……机会?
“但记住,”冯太后声音变冷,“你是冯太后宫的人。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明白吗?”
“奴婢明白。”
“下去吧。”
沈昭退下,后背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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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沈昭躺在床上,思考。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发现慕容清的匕首,和太子说话,被冯太后召见。
每件事都很重要,每件事都很危险。
匕首——慕容清为什么藏匕首??还是有其他目的?她发现我看到了吗?
太子——第一次正式接触,比想象中顺利。太子聪明,早熟,但也有孩子的天真。他喜欢历史故事,这是个连接点。
冯太后——召见是考验,也是认可。允许她伺候太子,这是重要的一步。但警告也很明确:你是冯太后宫的人。
她要平衡。在冯太后和慕容清之间,在谨慎和机会之间,在生存和发展之间。
不容易,但必须做到。
第二天,秦嬷嬷给她新任务。
“太子每月初十、二十、三十来请安。你负责准备茶水和点心。”秦嬷嬷说,“这是长期任务,不能出错。”
“是。”
“还有,”秦嬷嬷看着她,“太后让你有空去典籍室帮忙整理。那里书多,需要人。”
典籍室?
沈昭心里一动。那是宫中藏书的地方,也是……太子可能去的地方?
“奴婢什么时候去?”
“每月去慕容尚仪宫中三天,剩下的时间,有空就去。”
沈昭点头。这安排很巧妙。去尚仪院三天,去典籍室不定时,其他时间在冯太后宫。三方都有接触,但都不深入。
秦嬷嬷又说:“典籍室的主管是李嬷嬷,年纪大了,需要帮手。你去了,多学,多看,少说。”
“奴婢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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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沈昭第一次去典籍室。
典籍室在宫廷东北角,独立小院。院子很大,有正房三间,厢房两间。正房是藏书室,厢房是工作人员休息的地方。
李嬷嬷是个老宫女,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清澈。她看着沈昭,点头:“秦嬷嬷说你能,来吧。”
工作很简单:整理书籍,打扫卫生,记录借阅。但书籍很多,很杂,需要耐心。
沈昭很快发现,这里的书比慕容清书房更多,更全。经史子集都有,还有地图,档案,甚至……一些禁书?
她在整理时,看到几本书被单独放在一个书架,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未经许可,不得翻阅。”
她没动,继续工作。
下午,有人来借书。
是个小太监,十岁左右,跑得气喘吁吁。
“李嬷嬷,太子要借《史记》。”小太监说。
李嬷嬷皱眉:“太子才六岁,看什么《史记》?”
“太子说……说想看看汉文帝的故事。”
沈昭心里一动。因为她讲的故事?
李嬷嬷从书架上取下《史记》,递给小太监:“小心点,别弄坏了。”
“是。”
小太监跑了。李嬷嬷摇头:“太子聪明,但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沈昭没说话,但记在心里。
晚上,回到住处。沈昭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一切。
典籍室,新环境,新机会。太子借《史记》,因为她讲的故事。冯太后的认可,慕容清的信任,秦嬷嬷的安排。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她没有放松。秦嬷嬷的警告在耳边:“在宫中,聪明是好事,但太聪明也是危险。”
她要小心。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沈昭闭上眼睛。
碎片。还是碎片。
但开始拼出图案了。冯太后,慕容清,太子,秦嬷嬷,典籍室……每个人,每个地方,都是一片。
她要继续拼。
慢慢来,不急。一片,一片,拼出完整的图。
窗外有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
沈昭睡着了。
平静,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