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深秋,刘万平十七岁了。
他的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七五,肩膀宽了,手上的老茧硬得像铁皮。但眼睛依然清澈,算盘珠子一样黑亮。
变化是从一把算盘开始的。
那天,生产队会计周大富病了。
说是病,其实是喝多了——他儿子结婚,摆了三天酒,周大富天天醉得不省人事。可队里要分粮,账不能不算。
大队书记周力洪急得团团转:“这可咋整?三百多口人等着分粮呢!”
保管员王麻子(他现在还是保管员)凑过来:“书记,要不……让刘万平试试?”
“刘万平?”周力洪皱眉,“他才多大?”
“十七了。”王麻子说,“而且我听说,他在黑石峪修堰时,把孙会计的账都给算清了。”
周力洪想起两年前那件事——孙会计后来被查了,账目混乱,贪污了三百多斤粮食。是刘万平指出了账本的问题。
“行,叫他来。”
刘万平正在家里编草鞋。
父亲的腰越来越差,现在只能躺着编,一天编不了几双。家里的主要收入,靠刘万平在队里挣工分,和姐姐编竹筐。
“万平!万平!”王麻子在门外喊。
刘万平放下草鞋:“麻子叔,咋了?”
“快,去大队部!书记找你!”
刘万平跟着去了。
大队部里,周力洪指着桌上的账本和算盘:“万平,周会计病了,分粮的账没人算。你……能算不?”
刘万平看着那本账。
牛皮纸封面,用麻绳装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算盘是队里的老算盘,枣木框,珠子油亮——他认得,这是周大富的算盘。
“我试试。”他说。
他坐下,翻开账本。
账目很乱。工分登记潦草,有的只写了个姓,有的连名字都没有。粮食入库出库的记录,更是东一笔西一笔。
“这是去年的账。”周力洪说,“今年还没记。”
刘万平没说话。
他拿起算盘,先算工分。
全队三百二十一口人,劳力一百八十七个。每个劳力的工分不一样:壮劳力一天十个,妇女八个,半劳力六个。
他一个一个算。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在寂静的大队部里格外清脆。
周力洪和王麻子站在旁边看。
他们看见刘万平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快得看不清。珠子碰撞的声音,像雨打芭蕉,密集而有节奏。
半个时辰后,工分算清了。
“全队总工分,二十八万九千六百四十三个。”刘万平说。
周力洪翻开周大富去年的账本对照——数字一模一样。
“继续。”他说。
刘万平开始算粮。
今年收成:玉米三万五千斤,小麦一万二千斤,红薯五万斤(折合粮食一万斤),杂粮八千斤。
总粮食:六万五千斤。
公粮任务:一万三千斤。
剩余:五万二千斤。
储备粮留百分之十:五千二百斤。
可分粮食:四万六千八百斤。
他一边算,一边在草纸上记。
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可分粮食四万六千八百斤。”他说,“按工分分配,每十个工分可分粮食一斤六两。”
周力洪拿过草纸,看了又看。
“万平,”他说,“你再算一遍。”
刘万平又算了一遍。
数字不变。
“书记,没错。”他说。
周力洪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刘万平的肩膀:“明天分粮,你主持。”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刘家沟。
“听说了吗?刘老栓的儿子要当会计了!”
“他才十七岁!”
“十七岁咋了?人家算盘打得比周大富还溜!”
“这下有好戏看了,周大富能答应?”
周大富当然不答应。
第二天,他酒醒了,摇摇晃晃来到大队部,看见刘万平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他的账本和算盘。
“谁让你坐这的?”他眼睛一瞪。
“我让的。”周力洪从里屋出来,“大富,你病了,队里不能没人管账。”
“我没病!”周大富拍桌子,“我就是喝多了点!现在好了,账本给我!”
刘万平站起来,把账本递过去。
周大富翻开,看见昨天算的账,脸色变了。
“这……这是谁算的?”
“我算的。”刘万平说。
周大富盯着那些数字,手指在颤抖。
他当了二十年会计,从来没把账算得这么清楚过。不是他不能,是他不想——账糊涂了,才好做手脚。
可现在,账清了。
清得像水,一眼见底。
“书记,”他转向周力洪,“这孩子……能行吗?”
“行不行,看今天分粮。”周力洪说,“万平,准备分粮。”
打谷场上,三百多口人聚在一起。
粮食已经分堆摆好:玉米一堆,小麦一堆,红薯一堆。
刘万平站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账本、算盘、一杆新秤——这是周力洪特意从公社借来的标准秤。
“开始分粮!”周力洪喊。
第一个上来的是赵铁柱,壮劳力,全年工分三千六百个。
刘万平翻开账本,找到赵铁柱的名字,核对工分。
“赵铁柱,工分三千六百个。”他说,“每十个工分一斤六两,应分粮食五百七十六斤。”
他打算盘:3600÷10=360,360×1.6=576。
“玉米三百斤,小麦一百斤,红薯一百七十六斤。”他一边说,一边在账本上记。
王麻子过秤。
玉米,三百斤整。
小麦,一百斤整。
红薯,一百七十六斤整。
分毫不差。
赵铁柱扛着粮食走了,边走边嘟囔:“奇了怪了,往年分粮,总要少个十斤八斤的……”
第二个,第三个……
刘万平算得很快,很准。
算盘珠子响个不停,像一首歌。
人们渐渐安静下来,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坐在那里,腰挺得笔直,手指在算盘上飞舞,眼睛在账本和秤杆之间移动。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擦。
专注。
认真。
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
轮到刘万平自己家时,已经是下午。
父亲刘老栓拄着拐杖来了——他坚持要来,说要亲眼看看儿子算账。
“刘老栓家,”刘万平念,“劳力两个:刘万平,工分两千八百个;刘秀英,工分两千四百个。合计工分五千二百个。”
他打算盘:5200÷10=520,520×1.6=832。
“应分粮食八百三十二斤。”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刘老栓是残疾,按政策,每年补助一百斤粮食。实际应分:九百三十二斤。”
周力洪点头:“对,按政策办。”
过秤。
玉米五百斤,小麦二百斤,红薯二百三十二斤。
分毫不差。
刘老栓看着儿子,眼睛湿润了。
他想起十七年前,儿子出生时,瘦得像只小猫。接生婆说:“这孩子,怕是不好养。”
可现在,儿子长大了。
能扛起一个家了。
能当会计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没说话。
但一切都在那一拍里。
分粮一直持续到天黑。
最后一家分完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刘万平合上账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算盘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书记,”他说,“账清了。总分粮食四万六千七百九十八斤,差两斤。”
“差两斤?”周力洪皱眉,“怎么回事?”
“可能是秤的误差,也可能是粮食本身的损耗。”刘万平说,“两斤,在允许范围内。”
周力洪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看看刘万平,又看看周大富。
周大富一直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大富,”周力洪说,“从今天起,刘万平就是队里的会计了。你……你年纪大了,该歇歇了。”
周大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有些佝偻
那天晚上,刘万平很晚才回家。
姐姐给他留了饭:玉米糊糊,一碗咸菜。
“万平,累了吧?”姐姐问。
“不累。”刘万平说,“姐,我今天……当会计了。”
姐姐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我知道。全村都知道了。”
“姐,你哭啥?”
“姐高兴。”姐姐擦擦眼泪,“咱们家……终于有人出息了。”
刘万平没说话。
他端起碗,大口喝糊糊。
糊糊很稀,但很暖。
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姐,”他说,“我当会计,不是为了出息。”
“那是为了啥?”
“为了……”刘万平想了想,“为了让秤准,让算盘准,让每个人得他该得的。”
姐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摸了摸弟弟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万平,”她说,“你长大了。”
夜里,刘万平躺在炕上,睡不着。
他想起陈老师,想起黑石峪的孙会计,想起鹰嘴崖上的石刻。
算盘是规矩。
规矩立起来了,世道就正了。
现在,他手里有了算盘。
他要让刘家沟的账,清得像水。
要让每个人,都得他该得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头的算盘上。
那是陈老师送的算盘,枣红色,珠子乌亮。
他伸手,轻轻拨动一颗珠子。
“一上一……”
他轻声念。
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在回应。
像在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