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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在江心》 · 镇头村的南宫行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7

1969年春天,黑石峪的水渠修到了最险要的鹰嘴崖。

崖高三十丈,壁立如削。要在崖壁上凿出一条渠来,得先在半山腰搭脚手架,人悬在空中,一锤一钎地凿。

这是玩命的活。

赵黑子站在崖下,仰头看着:“这段崖,得挑十个人上去。自愿报名,工分加倍。”

工棚里一片沉默。

加倍工分固然诱人,但命只有一条。去年修隔壁公社的水渠,就在这样的崖上摔死过三个人。

“我去。”

刘万平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又窜高了一截,但依然单薄。站在一群粗壮的汉子中间,像一还没长成的竹子。

“万平,”赵黑子皱眉,“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闹。”刘万平说,“我爹说过,有些活,总得有人。”

“你爹……”赵黑子想起刘老栓佝偻的背影,叹了口气,“工分加倍,一天十二个。但说好了,上去就得到底,不能半路下来。”

“行。”

有了刘万平带头,又有九个人报了名。

老吴也报了——他说自己光棍一条,死了也没人哭。

上崖的前一晚,刘万平给家里写了封信。

信很短:

“爹,姐,万安:

我在工地很好。明天要上鹰嘴崖凿渠,工分加倍。别担心,我会小心。

万平”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他没打算寄。

如果活着下来,这信就不用寄了。

如果下不来……这信,就当是遗言。

鹰嘴崖的脚手架,是用碗口粗的松木搭的,用麻绳捆扎。踩上去,吱呀作响,随风摇晃。

刘万平系好安全绳——其实就是一粗麻绳,一头系在腰间,一头系在崖顶的树桩上。

他拿起铁钎和锤子。

锤是八磅锤,钎是二尺钢钎。第一锤下去,崖壁上迸出火星,虎口震得发麻。

“小子,悠着点。”旁边的老吴说,“凿石头,不能硬来。得找纹路,顺着纹路凿,省力。”

刘万平仔细观察石壁。

青灰色的岩石,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他顺着纹路凿,果然,石头一层层剥落,比硬凿快多了。

“这就对了。”老吴点头,“什么活,都得动脑子。”

一上午,他们凿出了一丈长的渠基。

中午休息时,十个人坐在脚手架上,腿悬在空中。下面就是几十丈的深谷,看一眼都头晕。

炊事员用篮子把饭吊上来——还是窝窝头,但每人多了一个煮鸡蛋。

“指挥部特批的。”送饭的人说,“赵队长说了,上崖的人,每天加一个鸡蛋。”

刘万平剥开鸡蛋,蛋白很嫩,蛋黄是金黄色的。

他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吃完整的煮鸡蛋。

“想啥呢?”老吴问。

“想我弟。”刘万平说,“他六岁了,还没吃过煮鸡蛋。”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的鸡蛋递过来:“这个,给你弟留着。”

“不行,这是你的……”

“我吃了也是白吃。”老吴硬塞给他,“拿着。等下了崖,带回去。”

刘万平接过鸡蛋,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两个鸡蛋,贴着口,温温的。

下午继续凿。

太阳西斜时,刘万平凿到了一块特别的石头。

石头不大,嵌在崖壁里,颜色比周围的深,质地也更坚硬。铁钎凿上去,只留下一个白点。

他换了个角度,继续凿。

突然,铁钎“铛”的一声,像是凿到了金属。

他停下,仔细看。

石头上,露出一小块铜绿色。

“老吴,你看这是什么?”

老吴凑过来,用袖子擦了擦。铜绿色渐渐清晰,是一个字——

“忠”。

字是阳文,凸出来的,笔画刚劲,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这……”老吴愣住了,“这石头里怎么有字?”

其他人也围过来。

刘万平继续凿,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石头剥开。

更多的字露出来:

“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

十四个字,分两行,刻在一块一尺见方的青石板上。字迹古朴,边缘已经风化,但依然清晰。

“这是……碑?”有人问。

“不像碑。”老吴摇头,“碑哪有这么小的?”

刘万平摸着那些字。

铜绿色的字,在夕阳下泛着幽光。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是触摸到了久远的时光。

“这字,有些年头了。”老吴说,“至少……得有几百年。”

几百年。

刘万平想起陈老师讲过的历史:明朝末年,清兵入关,很多忠臣义士不愿投降,隐居山林。有些人,会在石头上刻字明志。

“忠臣不事二主……”

他喃喃念着。

“小子,这石头怎么办?”有人问,“还凿吗?”

刘万平看着那块石板。

石板嵌在崖壁里,如果要继续凿渠,就得把它凿碎。

但他下不了手。

“留着吧。”他说。

“留着?那水渠怎么办?绕过去?”

刘万平想了想,指着石板旁边:“从这边绕。多凿三尺,能绕过去。”

“多凿三尺?”那人叫起来,“那得多半天活!”

“我。”刘万平说。

老吴看了他一眼,点头:“我也。”

其他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都点了头。

那天收工,天已经黑了。

刘万平最后一个下脚手架。下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板。

月光照在崖壁上,石板泛着清冷的光。那十四个字,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双眼睛,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凿的不是水渠。

是在触摸历史。

是在和几百年前的人,对话。

晚上,工棚里议论纷纷。

“听说没?鹰嘴崖上挖出宝贝了!”

“什么宝贝?”

“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字!说是明朝的!”

“真的假的?”

“刘万平那小子不让凿,要留着!”

“留着啥?又不能吃不能喝……”

刘万平躺在草铺上,听着这些议论,没说话。

他摸着怀里的两个鸡蛋,又想起石板上的字。

“忠臣不事二主……”

什么样的人,会在深山的石头上刻下这样的字?

是为了明志,还是为了留给后人看?

如果是为了留给后人看,那他看到了。

几百年后,一个十五岁的穷孩子,在修水渠时,看到了这些字。

这算不算一种缘分?

第二天,赵黑子上了崖。

他仔细看了那块石板,又看了看绕开石板的渠线。

“多凿了三尺?”他问。

“嗯。”刘万平点头。

“为什么?”

“这字……不该毁。”

赵黑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留着。”

他转身对其他人说:“今天开始,这段崖改名叫‘忠字崖’。这块石板,谁也不许动。水渠绕过去,多的活,工分照算。”

没人反对。

也许是因为赵黑子的威信,也许是因为那块石板确实有种说不出的力量。

总之,石板留下来了。

后来的子里,刘万平每天上崖,都会看一眼那块石板。

有时候,他会用手摸摸那些字。冰凉的,坚硬的,但有一种奇异的温度——那是时间的温度。

他想起陈老师说过: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以前他不理解。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

这是一种气节。

一种宁折不弯的骨气。

就像父亲,腰断了,但脊梁没断。

就像姐姐,厂里受欺负,但尊严没丢。

就像他自己,肩膀压弯了,但腰杆挺得直。

这种气节,刻在石头上,几百年不灭。

刻在人心里,一辈子不忘。

一个月后,鹰嘴崖这段渠修通了。

通水那天,公社来了领导,工地开了庆功会。

刘万平领到了双倍工分:一个月,三百六十个工分。折合成钱,三十六块。

他揣着钱,又揣着那两个鸡蛋——已经有点味道了,但他舍不得扔。

回家前,他最后一次上了崖。

水渠里,清冽的山泉水哗哗流淌。经过“忠字崖”时,水流绕了个弯,轻轻拍打着石板边缘,溅起细碎的水花。

夕阳西下,金光洒在崖壁上。

石板上的字,在波光水影里,熠熠生辉。

刘万平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石板,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迷信。

是敬意。

对时间的敬意。

对气节的敬意。

对那些在石头上刻字的人,和在生活中刻下尊严的人的敬意。

下山时,老吴问:“小子,你想过将来吗?”

“想过。”

“想啥?”

刘万平想了想,说:“我想当会计。”

“会计?”老吴笑了,“跟算盘打交道?”

“嗯。”刘万平点头,“算盘是规矩。规矩立起来了,世道就正了。”

老吴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子,你才十五岁。”

“十五岁,也能立规矩。”刘万平说,“陈老师说过:有志不在年高。”

老吴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条路,在脚下延伸。

一条是现实的路,坎坷,泥泞。

一条是心里的路,笔直,光明。

刘万平知道,他要走的,是心里那条路。

用算盘,走出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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