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夜晚,各种小虫欢快地鸣唱。夜风很凉爽,许多飞蛾往纱窗上扑。
房间地面上点着蚊香,满屋子朴实的香气。
姜玄喝光一杯酒,继续满上,把红酒当啤酒喝。
但是越喝,他的脸就越白,显出一种无血色的病态,眼神也发空。
“说说我母亲吧。”他放下酒杯,看着桌角的一个钉子帽,声线低沉。
“许多许多年前,海边有个地产热热闹闹地建设,在全国各地招了很多民工。其中有一个姓孟的女孩,在部做行政。偶然的一次机会,董事长下来视察,就看上了她,带回去,成了继室。虽说是继室,但没有合法的名分,只是人人都称呼她孟夫人。而那一年,董事长年满六十岁。”
一个中专学历的小地方的女孩子,以这样的方式进入豪门,不难揣测她的生活是怎样的。
后来她生了个男孩,地位稳了,但仍然无法进入豪门太太的圈子,偶然聚会,人人对她客气礼貌,但她战战兢兢。人家说什么她听不懂,哪怕是个保姆,也比她有学问有见识。
她只能退回家庭之中,本本分分照顾丈夫,时时刻刻教育孩子珍惜感恩。
姜玄叹了一口气。
“你总说我贤良淑德,一身旧社会的规矩,可我的家庭就是这样的。父亲吃饭的时候,母亲全程站着伺候。父亲吃完了,上楼休息,母亲才坐下,吃已经凉了的饭菜。但她很满足,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哪怕丈夫责骂,她依然扬起笑脸揽下所有的错,过后到无人的地方悄悄抹眼泪。”
她教给姜玄很多生活技能,教他认识植物、庄稼,说很多村里的趣事。
但唯独就是没教姜玄厨艺,厨房是高级厨师的领地,她没资格进去。
她总说: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但我懂得的他们也不懂。你学一学,也许将来哪天能用得上。
小小的姜玄体谅母亲的辛苦,总是乖乖地跟在母亲身边。虽然没人拿他的出身说事,出去也是人人追捧的小姜少爷,但在家里,他还是挽起袖子和母亲一起做家务,在小花园种菜,讨论独属于他们母子的家长里短。
三十五岁那年,孟夫人从别墅的阁楼坠落,当场身亡,父亲说是意外。
但姜玄听下人嚼舌,发现孟夫人遗体的时候,她衣衫不整。
而阁楼里,桌椅凌乱。
大颗的眼泪从姜玄的眼眶中滴下,落在桌面上,积成心酸的水洼。
“她小心翼翼一辈子,最后是以那样的方式离开,从前所有的苦劳化为乌有,最后草草埋葬在公墓的角落里。”
从那之后,姜玄就被打上了标签: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所生的野种。
父亲开始疏远他,不闻不问。
姜玄在家里找不到温暖,就出去找。各种各样的聚会、趴体,让他玩得很开心。他没有温暖,他有钱啊,钞票撒出去,人人都大喊着“我爱你”。他有短暂的满足,好像真的被爱着。
姜玄闭了闭眼睛,拳头收紧。
“毕业舞会,我喝得醉了,被一个不知道是谁送去楼上房间休息……”
那人关上门,突然变脸,撕扯他的衣服。
姜玄当时怕极了,可是不知为何,他全身滚烫,无可自控地往人家怀里钻,喊出的求救都是软糯糯的声调。那人更激动了。
就在此时,房门被冲破,有人进来,打跑了那个欺负他的人。
后来……
那个人用领带蒙住姜玄的眼睛,将他严严实实抱住,轻声细语在他耳边,一声比一声温柔:“你好漂亮,我爱你,你是我的,我永远爱你、保护你……”
姜玄没有反抗。
“从那之后,我对女孩子就没感觉了。”
姜玄痛苦地闭上眼,却没有了眼泪。
听到这里,苗燕敖气得一把摔了杯子!
“你怎么这么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也不是什么好人!”
姜玄呆呆地看着地面的玻璃碎片,他何尝没想过呢?
但那种温柔,那种体贴,那种被爱着的实体感让他上瘾,也让他看到了一个新世界。
从那之后,他开始放纵自己。
可是到头来,自己被追,仓皇逃亡,没有一个人肯帮忙。
他才醒悟,原来所谓的爱都是假的,只是想得到我,想占有我,只是片刻欢愉。
他睁开眼,看着苗燕敖。
嗓音沙哑。
“好了,就这些。”
“不,你没说完。”
苗燕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冷静。
“舞会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姜玄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
“你家里人也查不到吗?还是你没有跟家里人说?你不可能不带着保镖吧?”
那天,保镖发现他的时候,他是在大厅的长沙发上,换了一身衣服,昏昏睡着,看上去只是醉酒。
没有人发现异样,姜玄也就没说。
母亲已经被蒙上了恶名,自己又遇到了这样的事,说出去,只会让父亲更嫌弃。
那样,自己就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你换了衣服,肯定是那个人给你换的。怎么恰好就有合适的衣服,让人看不出半点问题?而你消失的这段时间究竟做了什么也没人问你,这肯定不对。说不定,欺负你的人就是保镖!”
谁知道呢?
“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大我二十岁,在集团担任要职。母亲去世后,我的事情都是他在料理。舞会之后,哥哥送我出国留学,跟着我的人也就都换了。”
他真是标准的老爷子的小儿子。老爷子在的时候,尚能风光。等老爷子稍显颓势,真正掌权的人就会毫不留情将他踢出局。
“所以,是你哥追你。”
姜玄闭了闭眼,点头。
“但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你别问了,你知道的越多,你就越危险。”
姜玄痛苦不已。
“我已经麻烦你很多了,不能连累你。如果有危险的苗头,我会立即离开。”
出于一种深深的同情,苗燕敖握住了姜玄的手,掰开拳头,看见掌心都是被指甲掐出的痕迹。
他轻轻揉着他的手心。
“你不该把这样的事情讲给任何人听。”
姜玄已心如死灰,极缓慢地抽出了手。
“是你要问的。”
苗燕敖把他的手轻轻地抓回来,握在手心里。
“你很好,你本身就很好,有同情心,会体贴人。你不像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目空一切、不可一世。你很聪明,很耀眼,也很坚韧。不要这样自暴自弃,好吗?”
苗燕敖的手很暖,很有力量,他把姜玄的手牢牢包裹住。
“我不爱你,但是我佩服你。如果换做是我,我想象不到我会有多恐慌,多难以适应新环境。更想不到用什么方式让自己活下来。”
他看着姜玄的眼睛。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活着,就一定会有好事情发生。”
姜玄低下了头,一句“我不爱你”将他的所有想入非非打回现实,但现实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可是,他看着握住自己的这只手,内心的渴望冒出了头。
“你有没有一点,一点点喜欢我?”
“我非常喜欢你!”
姜玄一愣,看向苗燕敖。
苗燕敖眼神很坦荡,就像在说着今菜价,就像在说明天天气。
他这样自然,倒让姜玄不确定了。
“你喜欢小姐姐。”
苗燕敖叹了一口气,放开了手。
姜玄的心一下沉入谷底,拿起酒杯。
然而,苗燕敖按住了他的酒杯。
“别喝了,你已经喝得够多了。哪天开心的时候,你可以敞开了喝。”
姜玄缓慢地推开他的手,还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有些红色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纯白T恤上,像血。
苗燕敖觉得心里一痛。
贸然闯入一个陌生的世界是危险的,是不明智的。他曾经有那样的经历,我不能趁人之危。
“我希望你首先爱自己。等你足够自信,哪怕是独处也不会觉得心灵枯竭的时候,自然会有爱人拥抱你。而不是盲目地追求所谓的爱。那样即使你得到了,你也没有安全感,你会怀疑他只是见色起意,你会觉得自己不配被爱。其实你很好,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世上没人爱你,有的。”
姜玄梗着脖子看他。
“在哪里?”
苗燕敖一下被他气笑了,拿过他的杯子倒上酒,喝了一大口。
“在院子里,那对垂耳兔绝对爱你爱到骨子里。欢欢更是爱你爱到发大疯。”
姜玄也忍不住笑起来,别过了头,脸颊渐渐回暖,有些血色了,薄薄的眼皮粉粉的。
真好看啊。
苗燕敖心里确定了,我是喜欢他的,是那种喜欢。
等等吧,也许将来……
这天晚上,两人各自回房间去睡,都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姜玄像充满电似的,比苗燕敖起得还早,进他的房间,神神秘秘地笑。
“你猜昨天晚上那对小兔子了什么坏事?”
“啊?这么快吗?”
苗燕敖直接爬起来冲出去,就见兔笼子的角落有些兔毛和苜蓿草。
母兔拔毛是给下一代做准备了。
“这么顺利啊。”苗燕敖笑起来:“那你就准备做爸吧,兔子很能生的,31天一窝。不把它们隔开就不休息。”
“哟,那可不行。”姜玄心疼自己的小宝贝:“那岂不是很伤身体?”
“繁殖种就这样,效益最大化。”苗燕敖也认可他的说法,可是家里就一对,繁殖出来的小兔子要经过筛选,继续做种公种母,这样才能扩大种群,给县里一个满意的答卷。
他看着姜玄。
“你可以人为控制一下,把两个兔子隔开,但是公兔闲着,就要引进新种。将来还会有其它的种公。到时候你会很忙很忙,就不像养宠物了,是正经养殖了。”
姜玄笑起来。
“怎么着?我现在不正经吗?”
哎?你这个人,怎么说说就往心里去呢?
苗燕敖再看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眼神不对劲,就跟看媳妇没什么差别。他从来没有过亲密爱人,但想来就应该是这种感觉。就像姐夫看姐姐,就像爸爸看妈妈。
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暂时还不能碰的媳妇,还需要相敬如宾一段时间。
姜玄把那些事说出来,心里舒服了很多。他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说的。这么多年过来,除了最好的朋友,他只跟苗燕敖一个人提起过。更多的细节他都还没说,那就不说了吧。再说下去,他一定会嫌弃自己的。
大棚的工作暂时稳定,苗燕敖需要去牧场一段时间。
他收拾行装,也给姜玄留了很多吃的用的。
“你在家关起门来过子,没事别出去,有人来,你也别开门,我会在外面把门锁上。”
“可是三嫂见过我了。”
“我会跟三嫂说你走了。”
姜玄有点不开心,想去拉他的手,又有点不敢。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啊?”
“现在不行,这次是牧场进种马,人特别多、特别杂,你这么漂亮,到那种寂寞天地,那群野男人……”苗燕敖忍不住摸摸姜玄的刘海:“我不想别人盯着你流口水。”
姜玄一愣。
他还是不开心,但是,又好像很开心。
一个人在家,是姜玄的常态,守着这个小院子,等苗燕敖回来,是他每天的生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在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和一群不认识的人相处。
他在什么呢?
厨房里有很多新鲜的菜,不吃就坏了,就浪费了。
姜玄每天把自己吃得很饱,出去院子里练太极,这还是哥哥教给他的。
哥哥,你希望我死,但你注定会失望的!
小兔子顺利怀孕,姜玄按照县里兽医教的手法去摸,好像真的摸到了。
他把两只兔子隔离开来。很快县里送来新的种母,是两只。
姜玄不敢出去,就说今天不在家,让放在门口。
等晚上寂静无人了,他从院墙跳出去打开门,把兔子拿回院子里。
他让苗燕敖下单了现成的兔笼,也到货了。
新笼子和旧笼子排成一排,确实有点养殖的意思。
不知道一个月后新生的小兔子是什么样子?是和爸爸一样黑白花,还是和妈妈一样是纯白的呢?
好期待呀。
夜晚,姜玄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乘凉,看着漫天的星星喝红酒。
手机响了一声。
“你在什么?”
是苗燕敖发来的。
姜玄笑起来,笑得好开心啊。
“想我啦?”
“想。”
姜玄情不自禁地抚摸那简单的一个字。
“你让我爱自己,我在想我具体应该怎么爱。”
然而对面瞬间想歪。
“坏事冲掉就好,不用刷浴室,小心感冒。”
“哎呀你!你讨厌!”
突然有天夜里下雨了,姜玄睡得沉不知道,早上起来看见兔子个个毛发湿乎乎、蔫蔫的。虽然笼子上面有遮盖,可是他就是害怕,紧急给兽医打电话,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开门让人家进来。
来的兽医姓胡,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戴着圆框眼镜,脸颊肉乎乎的却有个尖下巴,穿着卡哇伊的工装裤,套着白大褂。
他进门就哇哇大叫。
“你这里太简陋了,咋地也应该有个单独的养殖区啊。”
“就这几只,暂时先这样。等过段时间天气凉了挪到大棚里。”
姜玄担忧不已,害怕兔子有事,尤其是害怕怀孕母兔感冒。
不过胡兽医检查了一下,判断暂时没事,喂了一点药和益生菌。
他看向姜玄,眼神从头上扫到脚底。
“以前没见过你,也没听说过苗老师家里有什么人,你是他男朋友?”
“啊?”姜玄吓了一大跳:“你你你、你说什么呢?我是他同学。”
胡兽医看着他,似笑非笑的。
“我也有男朋友,对着外人也说是同学。你不用骗我。”
“……什么?”
姜玄觉得自己被碾压了。
他嘿嘿笑着拉着胡兽医进屋,给人家拿饮料。
“真的吗?那你说说呗。”
俩人聊到晚上,姜玄没说太多,胡兽医倒是把自己的恋爱史倒得一二净。
“我俩从小学就是同学,还不像你们是大学认识的。我们从光屁股泥娃娃就开始混交情,混了二十年,突然有天他喊我媳妇儿,这谁受得了?”
姜玄就笑。
“那他可够能忍的了。”
胡兽医推推眼镜。
“可不咋地,终于有一天不用忍了,就没没夜、没黑没白的折腾我。”
姜玄转头偷笑。
“感谢您的慷慨分享。”
临分手的时候,胡兽医拍拍姜玄的胳膊。
“乐乐,你别着急,着急,就把人吓跑了。你这么好,鲜花盛开,蝴蝶自来。苗老师都三十了,也许不行。不行你就换一个,我给你介绍我同学,比他更有激情,不像他温吞水似的。”
姜玄脸通红,推推胡兽医。
“你别胡说八道,赶紧走吧你。”
胡兽医哈哈大笑,骑上小电驴,扬长而去。
可是,没走多远,小电驴歪歪斜斜,直奔着农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