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清婉阁。
“让开!都让开!太医来了!”
随着一声急吼,满头白发的老太医被五个高大青年几乎是架着冲进院子,鞋都跑掉了一只。
屋里,苏清婉坐在雕花拔步床上,左臂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青黛手法娴熟,止血上药一气呵成。此刻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其实并无大碍。
但屋里的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我的乖孙女啊!”安国公夫人沈氏——一个平端庄雍容的老太太,此刻哭得眼睛红肿,握着苏清婉没受伤的右手,一遍遍摩挲,“哪个千刀的敢伤你!告诉祖母,祖母让你祖父带兵踏平他满门!”
安国公苏擎苍站在床尾,脸色黑如锅底,拳头捏得嘎嘣响,已经在脑子里把英国公府屠了十遍。
丞相苏明远和夫人林氏并排站在床侧,林氏默默垂泪,苏明远表面镇定,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气的。
五个哥哥围成一圈,个个面色狰狞:
大哥苏清墨已经在安排暗卫:“查!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查!”
二哥苏清砚挽着袖子:“还用查?肯定是英国公府那老匹夫!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三哥苏清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寒光闪烁:“二哥别冲动,人要讲究方法。”
四哥苏清画和五哥苏清棋年纪小些,急得团团转:“妹妹疼不疼?要不要吃糖?”“我去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绑来!”
这还没完,外头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七个堂兄弟从各自府邸冲了过来,将本就不宽敞的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婉儿怎么样了?!”
“哪个不要命的敢动我妹妹?!”
“太医呢?!太医死哪儿去了?!”
被五个亲哥“押”进来的老太医孙院判,此刻满头大汗,心里叫苦不迭。他在太医院供职三十载,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场面……真没见过。
他战战兢兢地上前:“请、请让老朽看看小姐的伤……”
“快看快看!”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盯过来,压力山大。
孙院判小心翼翼拆开青黛包扎的布条,仔细检查伤口——长约三寸,深约半分,剑伤,边缘整齐,血已止住,上了金疮药。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皮外伤,养个十天半个月,连疤都留不下。
可当他抬头,对上满屋子人“我家宝贝快不行了”的悲愤表情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伤口需每换药,忌水忌辛辣,静养为宜。”孙院判斟酌着说,“所幸未伤筋骨,静养月余便可痊愈。”
“月余?!”安国公夫人惊呼,“要躺一个月?!我的婉儿该多难受啊!”
苏擎苍脸色更沉了:“孙太医,用最好的药!宫中有什么就用什么!不够就去库房拿!”
孙院判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道:“国公爷放心,老朽定当尽力。只是……”他实在忍不住了,“小姐这伤真不算重,各位不必太过忧心……”
话没说完,就被十几道气腾腾的目光瞪了回去。
“不重?!”苏清砚第一个跳起来,“我妹妹从小到大连油皮都没破过!现在被人砍了一刀!这叫不重?!”
“就是!”五哥苏清棋红着眼眶,“妹妹流了那么多血!孙太医你看这纱布都染红了!”
孙院判默默看了眼那指头大的血迹,又看了看满屋子如丧考妣的人,识趣地闭嘴了。
行吧,你们说重就重。
他重新包扎伤口,手法专业利落,期间苏清婉忍不住说了句:“其实真的不疼……”
“闭嘴!”十几个人异口同声。
苏清婉:“……”
行吧,她闭嘴。
包扎完毕,孙院判开了药方,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这才在苏清墨的“护送”下离开安国公府。出了府门,老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吐了口气。
这安国公府的差事,下次给多少钱都不来了!
屋内,确认苏清婉真的无碍后,气氛稍微缓和了些,但依然凝重。
苏擎苍盯着孙女手臂上雪白的纱布,眼中意越来越盛。他忽然转身:“老大,跟我进宫。”
苏明远会意,父子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这次,不死不休。
一个时辰后,御书房。
皇帝萧明渊正在批阅奏折,就听见外头传来哭天抢地的声音。
“皇上!皇上您要为老臣做主啊——!”
萧明渊手一抖,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红痕。他抬头,就见安国公苏擎苍跌跌撞撞冲进来,噗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紧随其后的是丞相苏明远,也是双目通红,跪得笔直。
“这是怎么了?”萧明渊放下笔,心里已有猜测,但面上还是露出惊讶。
苏擎苍以头抢地,哭声震天:“皇上啊!老臣命苦啊!我安家三代从军,为国戍边,死了多少儿郎?好不容易三代才得这么一个姑娘,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啊!可今、今……”
他说到这里,哽咽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磕头。
苏明远接过话头,声音沙哑:“陛下,臣苦啊。老妻生了五个不成器的儿子,三十岁上才得这么个闺女,两个弟弟也不争气,生的都是小子。婉儿是我安家三代唯一的姑娘,是阖府的命子啊!”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今若非宸世子正巧路过,我家婉儿就没了!陛下,您知道臣回府时看到什么吗?婉儿浑身是血,小脸惨白,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臣那老妻当场就晕过去了!臣的母亲哭得背过气去!五个儿子提着刀就要去人!陛下啊——”
这父子俩一唱一和,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涕泪横流。要不是萧明渊早知道苏清婉只是皮外伤,还真以为人要不行了。
他嘴角抽了抽,努力维持严肃表情:“爱卿快起来。清婉丫头的事,朕已经知道了。景宸那孩子也受了伤,朕已命人严查。”
“查?”苏擎苍一抹眼泪,忽然不哭了,眼中迸出骇人的凶光,“陛下,还用查吗?今朝堂上,老臣打了胡惟庸那老匹夫,晚上婉儿就遇刺!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苏明远也沉声道:“陛下,百余死士在京郊围攻国公府千金,这已不是简单的刺,这是对朝廷的挑衅!若此事不严惩,后谁还敢为朝廷效力?”
萧明渊沉默。
这时,太子萧景珩从屏风后转出,朝皇帝行礼:“父皇,儿臣以为,安国公和丞相所言极是。英国公此举,太过猖狂。”
萧明渊看了儿子一眼,心中已有计较。他叹口气,起身扶起苏擎苍:“老国公快起。此事,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英国公……这些年是越来越不知分寸了。”
这话一出,苏擎苍和苏明远眼睛同时一亮。
有戏!
“陛下,”苏擎苍又跪下了,这次是激动的,“老臣不要别的,只要陛下准老臣带兵围了英国公府,把那老匹夫揪出来砍了!”
萧明渊哭笑不得:“胡闹!无凭无据,岂能围府人?”他摆摆手,“此事朕自有主张。你们先回去,照顾好清婉丫头。”
苏擎苍还想说什么,被苏明远拉住。父子俩对视一眼,知道皇帝已有打算,便不再多言,叩首谢恩后告退。
出了御书房,苏擎苍脸上的悲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精明与狠厉:“皇上这是要动英国公了。”
苏明远点头:“但不会明着动。英国公府树大深,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顿了顿,“父亲,咱们也要做好准备。这次,必须咬下他一块肉。”
“放心。”苏擎苍冷笑,“敢动婉儿,老子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御书房内,萧明渊看着父子俩离去的背影,摇头失笑:“这老狐狸,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萧景珩也笑了:“安国公爱孙心切,可以理解。”他顿了顿,“父皇打算如何处置?”
萧明渊坐回龙椅,手指轻叩桌面:“英国公这些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证据,暗卫已经收集了不少。这次刺,正好是个由头。”
“但要动他,还需确凿证据。”萧景珩沉吟,“那些死士……”
“正在审。”萧明渊眼中闪过冷光,“胡惟庸行事谨慎,死士未必能指认他。但没关系,朕要的也不是这个。”
他看向儿子:“你说,一个国公,最怕什么?”
萧景珩想了想:“名声?权势?子孙?”
“都对。”萧明渊笑了,笑容里带着帝王特有的冷酷,“那就先毁他名声,再削他权势。至于子孙……胡文轩那小子,不是正好现成的把柄吗?”
父子俩相视一笑,那笑容如出一辙的腹黑。
“对了,”萧明渊忽然想起什么,“景宸那孩子怎么样了?”
“手臂受伤,但无大碍。皇祖母已经去看过了,赏了一堆东西。”萧景珩顿了顿,眼中闪过促狭,“父皇,儿臣听说,宸弟受伤时,苏小姐亲自为他包扎,甚是温柔。”
“哦?”萧明渊挑眉,“这么说,这俩孩子有戏?”
“儿臣看,八九不离十。”萧景珩笑道,“宸弟那人,若不是在意,怎会拼命相救?苏小姐若不是感激,又怎会亲手包扎?”
萧明渊抚掌大笑:“好!好!若真能成,倒是美事一桩!”
他想了想:“传朕旨意,赏安国公府千金苏清婉东海珍珠十斛、云锦二十匹、玉如意两对,压惊。另,赐恭亲王世子萧景宸黄金千两、良驹十匹,嘉其义勇。”
萧景珩会意——这是要把两人绑在一起造势了。
“儿臣明白。”
这一夜,安国公府和英国公府都灯火通明,但气氛截然不同。
安国公府内,苏清婉被勒令卧床休息,五个哥哥轮流守夜,七个堂兄弟在院外巡逻,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丢了玉玺。
英国公府内,胡惟庸坐立不安。刺失败的消息传来时,他就知道大事不好。此刻听着探子回报安国公父子进宫哭诉、皇帝震怒的消息,更是冷汗涔涔。
“父亲,现在怎么办?”长子胡广知焦急地问。
胡惟庸强迫自己冷静:“慌什么?死士都是死士,不会招供。没有证据,皇帝能拿我怎样?”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没底。萧明渊那小子,看着温和,实则手段狠辣。这些年之所以不动英国公府,不过是顾念拥立之功和朝局平衡。
可这次……
他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而此刻,刑部大牢深处,审讯正在进行。
五名被擒的死士被分别关押,墨影亲自审问。他手段狠辣,却又精准,不伤性命,只攻心理。
两个时辰后,终于有一人崩溃了。
“我说!我说!是、是英国公府……胡广知亲自找的我们首领……”
墨影眼中精光一闪:“证据呢?”
“有、有契约……在城南当铺,丙字三号柜……”
消息连夜传入宫中。
萧明渊看着手中的密报,笑了。
“胡惟庸啊胡惟庸,这次,看你如何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