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领导脸上的笑容僵硬。
他身后的秘书小张，
刚刚放下的手又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这次是想掏掏耳朵。
自行车票？
是自己听错了，还是这孩子说错了？
在这个年代，自行车票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
那可不是一张简单的纸，那是身份的象征，
是普通家庭梦寐以求的大件儿！
缝纫机、手表、自行车，这“三大件”里，
自行车无疑是价值最高、最难搞到手的。
多少人托关系、走后门。
等上一年半载都未必能拿到一张票。
结果现在，一个七岁的孩子。
把它当成钓鱼比赛的彩头，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这简直比他钓了一天鱼。
结果被一个孩子用竹竿完虐还要离谱。
大领导的脑子飞速运转。
给，还是不给？
给吧，这东西太贵重了。
给一个七岁的孩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万一这孩子拿去倒卖。
或者被家里大人拿去做什么文章。
那影响可就大了。
不给吧，自己刚刚才金口玉言，当着秘书的面许下了诺言。
“只要叔叔能办到，绝不食言。”
话都放出去了，现在反悔？
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以后在下属面前还怎么树立威信？
他一个大领导，还能输不起，跟个小娃娃耍赖不成？
看着大领导那张阴晴不定的脸，陆轩心里门儿清。
他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
但机会难得，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眨了眨那双纯净无辜的大眼睛。
用一种恰到好处、既天真又带着委屈的语气。
小声地问道。
“叔叔，你……你该不会是想反悔吧？”
这一声“反悔”，狠狠砸在了大领导的心坎上。
他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声和承诺！
大领导被呛得连连咳嗽，老脸涨得通红。
也不知道是给太阳晒的，还是给臊的。
他瞪了陆轩一眼，这小家伙，真是个鬼灵精！
每一句话都正好戳在他的软肋上。
“谁说我要反悔了？”
大领导挺了挺胸膛，强行挽尊。
“我……我就是有点好奇。”
“你一个这么点大的孩子，要自行车票干什么？”
“你够得着脚蹬子吗？”
这是一个很好的台阶。
只要陆轩的理由不充分。
比如说是为了自己好玩，或者拿去炫耀。
那他就有足够的理由拒绝这个“无理”的要求。
换一个更“合理”的奖励。
然而，陆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所有的腹稿都胎死腹中。
陆轩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
“不是我要，是想给我妈买的。”
“我妈在红星轧钢厂上班，我们家离厂里远。”
“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走路去上班。”
“晚上回来天都黑透了。”
“夏天还好，一到冬天。”
“路上又黑又滑，她都摔了好几跤了。”
“上个星期，她下夜班回来。”
“路上就差点被一个大坑绊倒。”
“把脚都崴了，肿了好几天。”
小家伙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
扎进了在场两个成年人的心里。
陆轩抬起头。
眼睛里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渴望和认真。
“我想给我妈买辆自行车，这样她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每天能多睡一会儿，下班也能早点回家。”
话音落下，河边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大领导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理由。
孝心。
这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最朴素也最真挚的孝心。
他看着眼前的陆轩。
小小的个子，黑黑瘦瘦的。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上的布鞋还打了补丁。
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在赢得了一份天大的奖励时。
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喜欢的玩具，不是嘴馋的糖果。
而是那个每天为生活奔波劳累的母亲。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感动，有欣赏，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
这孩子，不仅天赋异禀，心性更是远超常人！
是个好苗子！
大领导心里那点纠结、那点算计。
瞬间烟消云散。
他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
“好！好孩子！”
他重重地拍了拍手，对着身后的秘书小张一挥手。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小张，把我那张自行车票拿来！”
秘书小张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连忙从随身的公文包里。
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大领导接过信封。
从里面抽出一张印着“自行车购买券”字样的票据。
直接递到了陆轩面前。
“拿着！这是叔叔给你的奖励！”
“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这个奖励，你当之无愧！”
陆轩看着眼前这张梦寐以求的票据。
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但他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大领导。
提出了一个让对方再次感到意外的请求。
“叔叔，您能给我开个证明吗？”
“证明？什么证明？”
大领导一愣。
陆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就是……就是证明这张票是您奖励给我的。”
“不然我这么小，拿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回家。”
“我怕我妈会以为……以为是我偷的或者捡的。”
“她肯定不敢要，说不定还会打我一顿。”
这番话，说得大领导和秘书小张面面相觑。
他们再次被这孩子的深思熟虑给震惊了。
是啊，这年头，谁家孩子平白无故拿回一张自行车票。
家里大人第一反应肯定是这票来路不正！
这孩子，想得可真周到！
大领导越看陆轩越是喜欢。
心里那点长辈的威严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反而升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故意板起脸，把自行车票收了回去。
“开证明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陆轩紧张地问道。
大领导清了清嗓子，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经地说道。
“以后不许叫叔叔了。”
陆轩愣住了。
不叫叔叔？那叫什么？
只见大领导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循循善诱道。
“你看啊，我都送你这么大的礼物了。”
“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叫声‘爷爷’来听听？”
陆轩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有些“为老不尊”的大领导。
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
不过，就是改个称呼而已，
换一张自行车票和一个强力靠山。
这笔买卖，血赚！
他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喊了一声。
“爷爷！”
这一声“爷爷”，喊得是又甜又脆，充满了童真。
“哎！”
大领导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好！好孙子！”
他心情大好，立刻让小张拿来纸笔.
刷刷刷地就写下了一份证明。
证明内容很简单.
就是说陆轩小朋友在钓鱼比赛中表现优异.
特奖励自行车票一张，以资鼓励。
写完，他还嫌不够.
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印章.
哈了口气，重重地盖在了落款处。
那鲜红的印泥，代表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好了，这下总行了吧？”
大领导把证明和自行车票一起塞到了陆轩手里。
陆轩小心翼翼地把两样东西叠好。
郑重地放进自己上衣的内口袋里。
还使劲拍了拍，这才放下心来。
“谢谢爷爷！”
他又甜甜地喊了一声。
事情办妥，陆轩也懂得知恩图报。
他走到自己的水桶边。
从里面拎出那条最大的，足有十三四斤重的大鲤鱼。
那鱼还在活蹦乱跳，尾巴甩起的水花溅了陆轩一身。
“爷爷，今天钓的鱼太多了。”
“我们家也吃不完。这条最大的就送给您尝尝鲜吧。”
大领导看着那条比自己钓的所有鱼加起来还大的鲤鱼。
心里是又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孙子送的礼物，哪有不要的道理。
“好好好！”
他连声答应，让小张把鱼接了过去。
末了，陆轩还煞有介事地凑到大领导耳边。
分享起了自己的“独门秘诀”。
“爷爷，我跟您说，钓鱼啊，得有耐心，不能急。：”
“鱼饵要挂好，浮漂动了也别急着拉。”
“等它沉下去了再提竿。”
他把刚才陆琳琳“教”他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又说了一遍。
大领导听得连连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仿佛真的从中领悟了什么钓鱼的真谛。
眼看天色不早，陆轩和陆琳琳也准备回家了。
水桶里还剩下三四十斤的鱼。
大领导看着那满满一大桶鱼。
正准备让小张帮忙送他们回去。
“走，爷爷让张叔叔开车送你们。”
可接下来的一幕，再次让他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陆轩和陆琳琳两个小家伙。
合力抬起那个装了几十斤鱼和水的大木桶，竟然毫不费力。
紧接着，陆轩找来一根粗麻绳，在木桶上系了个结。
然后就那么轻轻松松地把木桶背在了自己瘦小的背上！
那木桶比他的身子还宽，看起来滑稽又震撼。
陆轩被压得稍微弯了弯腰，但脚步却稳得很。
“不用了爷爷，我们自己能回去，不远！”
说完，他就背着几十斤重的鱼。
拉着妹妹陆琳琳的手，迈着轻快的步子。
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大领导和秘书小张，站在风中凌乱。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四个字。
天赋异禀。
不，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了。
这简直就是个小怪物！
过了许久，大领导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手里的那条十三斤重的大鲤鱼。
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水桶。
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
他转头对还在发愣的秘书小张说道。
“小张，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听见没有？”
“啊？是，领导。”
小张立刻回道。
大领导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拎起那条大鲤鱼。
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得意。
“尤其是这条鱼，记住了，是我钓的！”
小张的嘴角抽了抽，
但还是强忍着笑意，用力点头。
“是！领导您今天技术超群。”
“钓上了这条几十年难得一见的鱼王！”
大领导听着这顺耳的马屁，心情更好了。
他看着手里的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嗯……这鱼不错，够肥。”
“晚上让食堂做了，给老孙头也送一份过去。”
“让他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