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花城的天，依旧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让人喘不过气。
三辆黑色的公务车，无声无息地滑过街角，最终稳稳停在了“花城慈善基金会”的总部大楼前。
这栋楼，在寸土寸金的花城市中心，显得格外气派。
武云乐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排，面沉如水。
他一路上没说一句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叶芝芝那几句话。
“都打起精神来！”
车刚停稳，武云乐低沉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天这事，不是普通的检查，是政治任务！”
“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别怪我武云乐翻脸不认人！”
副驾驶的办公室主任张翔连忙回头，一脸严肃。
“局长您放心，兄弟们都明白！”
车门打开。
武云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率先下车。
他身后，呼啦啦下来了十几名身穿制服的工商局干部，个个神情肃穆，眼神锐利。
一行人快步走向基金会大楼的正门。
还没等他们推门，那扇锃亮的玻璃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正是花城慈善基金会的会长，田天涯。
“哎呀呀！武局长！您看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带人到楼下夹道欢迎啊！”
田天涯热情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武云乐的手，用力地摇晃着，姿态放得极低。
他的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楼上办公室一路小跑下来的。
武云乐脸上没什么表情，任由他握着手，语气平淡。
“田会长太客气了。”
“临时起意，过来看看。没打扰你工作吧？”
“不打扰不打扰！您什么时候来，都是指导工作，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田天涯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在前面引路，把武云乐一行人请进了富丽堂皇的大厅。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满了基金会领导与各界名流的合影。
“武局长，您这边请，咱们去我办公室喝杯茶，慢慢聊。”
田天涯哈着腰，按下了电梯。
武云乐不置可否，跟着他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田天涯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武云乐身后的那群制服干部身上瞟。
这阵仗，可不像是来“指导工作”的。
倒像是来抄家的。
武云乐双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电梯里的装饰，突然开口。
“田会长。”
“哎，武局长您说。”田天涯立刻应道。
“我今天为什么来，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武云乐的声音不响，却敲在了田天涯的心上。
田天涯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武局长您真会开玩笑。”
“您是父母官，关心我们花城的慈善事业，肯定是来视察我们工作的嘛。”
“我们基金会一定全力配合，向您汇报工作成果！”
他还在装傻。
或者说，他觉得武云乐只是迫于舆论压力，来走个过场。
毕竟，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只要态度好点，姿态低点，回头再打点打点，多大的事都能化小，小事化了。
叮。
电梯门开了。
田天涯的会长办公室，占据了楼层最好的位置。
足有上百平米，带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花城的景色。
红木的办公桌，真皮的沙发，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来来来，武局长，您坐，您坐。”
田天涯热情地招呼着，又回头对秘书吩咐。
“快，给武局长和各位领导上最好的大红袍！”
武云乐却没坐。
他径直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沉默了片刻。
田天涯心里有点打鼓，站在一旁，也不敢说话。
终于，武云乐转过身，直视着田天涯。
“田会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网上关于赵露丝小姐捐款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田天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武局长，这事……这事确实是我们工作上的一点小失误，沟通上存在误会。”
他搓着手，试图解释。
“您放心，我们基金会已经在准备官方声明了。”
“会向赵小姐和社会公众做出一个详细的解释，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答复？”
武云乐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田会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解释的，也不是来看你发声明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人的气势让田天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只说一件事。”
武云乐伸出一根手指。
“今天，下午六点之前。”
“赵露丝小姐捐赠的那十个亿，必须，原封不动地，一分不少地，回到它该在的账户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田天涯的秘书端着茶盘，刚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吓得手一抖，茶杯在托盘里哐当作响。
田天涯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错愕、愤怒的神情。
“武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这是在命令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武云乐面无表情地回答。
“呵。”
田天涯气笑了。
他拉开办公桌后的老板椅，重重地坐了下去，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傲慢。
“武局长，我敬你是局长，才跟你客客气气。”
“但你说话，也得讲基本法吧？”
“那十个亿，是赵露丝小姐自愿捐赠的！”
“白纸黑字的捐赠合同，上面有她的亲笔签名！你现在让我退回去？凭什么？”
“流程上说不通！法律上更站不住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开，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
“我知道，现在网上舆论压力大，你们官方需要一个交代。”
“我理解，也愿意配合。”
“我们会发声明，会道歉，甚至可以处理几个办事不力的员工，给足你们面子。”
“但是，想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武局长，你未免太天真了吧？”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
“这不符合我们资本圈子的规矩。”
他以为，他搬出“规矩”两个字，就能让武云乐知难而退。
毕竟，他背后的那位大佬，才是真正制定规矩的人。
武云乐算什么？
一个听话的棋子罢了。
然而，武云乐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武云乐静静地听他说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好。”
“说得很好。”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直肃立待命的工商局干部们，挥了挥手。
“你们都听到了？”
“田会长，不准备配合我们的工作。”
“既然田会长要讲规矩，那我们就按我们的规矩来办。”
他眼神一冷，下达了命令。
“开始行动！”
“封存基金会从成立至今所有的财务账目、对公流水、项目合同、会议纪要！一张纸都不许漏！”
“查封所有办公电脑，拷贝全部数据！”
“所有相关人员，就地隔离，分别问话！”
“是！”
身后十几名干部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他们立刻分成几个小组，冲向了办公室外的公共区域。
一时间，整个楼层乱成了一锅粥。
员工的惊呼声，干部的喝令声，文件被翻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田天涯彻底懵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武云乐的鼻子，破口大骂。
“武云乐！你疯了？！”
“你这是滥用职权！你这是暴力执法！我要去市里告你！我要让你脱了这身皮！”
武云乐走到沙发旁，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
他端起秘书刚才送来却不敢靠近的茶，轻轻吹了吹。
“告我？可以。”
“随时欢迎。”
“不过，我劝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
“田会长，你这茶不错。但不知道，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喝多久。”
田天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他要打电话给他背后的靠山！
他要让武云乐立刻滚蛋！
可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他的秘书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田……田会长……不……不好了！”
田天涯正在气头上，怒吼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秘书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说道：
“楼下……楼下财务部的王经理……”
“还有……还有负责我们基金账户的代理人，方正律所的李律师……”
“刚刚……刚刚全被武局长的人给……给铐走了！”
“直接从办公室拖出去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说是……涉嫌职务侵占和洗钱！”
秘书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在田天涯的脑子里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电话，“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