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电流的滋滋声。
终于，一个带着些许磁性，又显得十分“诚恳”的男声响了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赵露丝小姐吗？”
是艾锦！
赵露丝还没开口，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了。
【是他！就是这个声音！化成灰我都认得！】
【装！你接着装！还您好？我好你个大头鬼！】
赵露丝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声音，却出奇的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我是。”
电话那头的艾锦，立刻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哎呀！赵小姐！总算是联系上您了！真是不好意思，太不好意思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懊恼和歉意，表演得天衣无缝。
“我的手机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没电关机了，充电器也没带在身上。”
“我这紧赶慢赶地借了个充电宝，刚开机就看到您打了那么多电话，我这赶紧给您回过来了。”
手机没电？
孟紫艺在一旁听得差点没气笑出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骂出声。
何炯也是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赵露丝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她的声音依旧冰冷，直奔主题。
“我的捐款，到账了吗？”
“到了到了！当然到了！”艾锦的回答快得不假思索。
“赵小姐，我代表所有受灾的同胞，感谢您的慷慨解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沉重和严肃。
“至于您刚才在直播里提到的，物资没有及时到位的问题，我们基金会非常、非常重视！”
“会长先生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立刻成立了专项调查组，正在彻查此事！”
“请您放心，也请所有关心此事的网友们放心！”
“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待！绝不姑息任何一个环节的疏漏！”
一套标准得可以写进公关教科书的说辞。
把态度摆出来，把责任揽下来，把问题拖下去。
赵露丝冷冷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问了第二个问题。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这个嘛……”艾锦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调查需要时间，您也知道，这里面牵扯的环节比较多，采购、物流、仓储、分发……”
“我们必须一步一步地查清楚，才能对您、对公众负责，对不对？”
“所以，请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一有消息，我保证，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赵露丝还想再问。
“嘟——嘟——嘟——”
电话，又被挂断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孟紫艺彻底爆发了。
“我靠！这他妈不是耍人玩吗！”
她气得直接爆了粗口，精致的脸蛋涨得通红。
“什么玩意儿！手机没电？成立调查组？这不就是典型的和稀泥吗！”
“等过两天热度下去了，谁还记得这事儿啊！”
直播间的弹幕，比孟紫艺的反应还要激烈。
【这套路我熟啊！上次我们小区业主的维修基金被物业贪了，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经典甩锅+拖延，互联网公关两件宝，被他玩明白了。】
【还调查组？查什么？查钱是怎么进你口袋的吗？】
【姐妹们，别骂了，我已经开始在12315上举报了，大家一起上！】
何炯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他看向赵露丝，后者低着头，看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一言不发。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崩溃，会哭泣。
但她没有。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血丝依旧，但之前的愤怒和迷茫，已经彻底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何老师，”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我能联系到他们会长吗？”
她想明白了。
跟艾锦这种小喽啰掰扯，根本没有意义。
擒贼先擒王。
她要直接找那个能拍板的人！
何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
“我……我试试看。”
他拿出手机，开始在自己的人脉圈里搜寻。
孟紫艺和白露也立刻行动起来。
她们的人脉虽然不如何炯，但三个人的力量加起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我找到了一个！”孟紫艺最先有了发现。
“是我一个做风投的叔叔给的，他说这是花城慈善基金会会长私人的号码，轻易不外传的！”
“快！打过去！”赵露丝立刻说道。
孟紫艺飞快地将号码报了出来，赵露丝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重新输入到手机里。
这一次，所有人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这一次，总该是正主了吧？
电话拨出。
“嘟……嘟……”响了两声。
通了！
赵露丝立刻按下了免提。
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腔调。
“您好，这里是会长办公室，请问您是哪位？”
还是艾锦！
“操！”
孟紫艺再也忍不住，一声怒骂脱口而出。
白露和何炯也彻底傻眼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直播间在短暂的错愕后，瞬间被海啸般的嘲讽淹没了。
【？？？？？？】
【我人傻了，搁这儿跟我玩角色扮演呢？】
【艾锦：没错，调查组组长是我，办公室主任是我，会长也是我！】
【这基金会怕不是个皮包公司吧？从上到下就艾锦一个人？】
赵露丝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她闭上眼睛，语气已经冷到了极致。
“我找你们会长。”
电话那头的艾锦，似乎也料到了她会打这个电话，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不好意思啊赵小姐，会长他正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紧急会议，就是关于您捐款的调查会议。”
“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我一定代为转达。”
又是这套说辞。
赵露丝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好，那你转告他。”
“第一，我要你们立刻公开我们这笔捐款的所有资金流向和使用明细。”
“具体到每一分钱，用在了哪里，买了什么东西，发给了谁。”
艾锦立刻滴水不漏地回答。
“赵小姐，您的要求很合理。”
“但是，目前我们正处于内部调查阶段，相关的账目和单据都已经被封存了，暂时不方便对外公开。”
“等调查结束，我们一定会公布的。”
又要等。
赵露丝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
她强压着怒火，说出了最后的诉求。
“既然你们的流程这么复杂，调查这么缓慢。那这笔钱，我不捐了。”
“请你们立刻把钱退还给我。”
“我自己组建团队，自己采购物资，亲自送到灾区一线去！”
“我不信，离了你们基金会，这事就办不成了！”
客厅里，何炯、孟紫艺和白露的眼睛瞬间亮了！
直播间的网友们也瞬间沸腾了！
【霸气！露丝牛逼！】
【对！退钱！我们自己送！不让这些狗东西经手！】
【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支持露丝！我们给你众筹！】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对方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电话那头，艾锦却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
“退款？”
他的声音，变得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戏谑。
“赵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按照我们签订的捐赠协议，当您的捐款进入我们基金会账户的那一刻起。”
“这笔钱的所有权和支配权，就已经属于基金会了，不再是您的个人财产。您明白吗？”
“我们用这笔钱做什么，怎么用，那是我们基金会内部的事情，受规章制度和相关法律的监管。”
“但绝对轮不到捐赠人来指手画脚。”
“至于退款，那就更不合规范了。捐出去的钱，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您当这是在菜市场买白菜呢？不满意还能退货？”
赵露丝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之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过，如果……”
“我什么时候说过？”
艾锦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充满了无辜和赖皮。
“赵小姐，我们是正规的慈善机构，一切都要按规矩办事，白纸黑字，以合同为准。”
“电话里随口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如果您对我们的处理方式有异议，没关系，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
“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打官司嘛，流程很长的。”
“等判决下来，灾区的同胞们，恐怕早就用不上您这批物资了。”
说完，他再次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是彻底的摊牌。
“嘟……嘟……嘟……”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回响。
每一下，都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王八蛋！畜生！骗子！”
孟紫艺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们这是诈骗！赤裸裸的诈骗！”
白露也气得脸色发白。
“露丝，我们告他！必须告他！”
直播间里，无数的“退钱”已经刷成了虚影，服务器几次都险些崩溃。
网友们的愤怒，已经突破了屏幕，化为了实质性的怒火。
只有何炯，还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他叹了口气，脸色无比凝重。
“告，恐怕很难。”
他看向情绪激动的众人，艰难地说道。
“就像艾锦说的，他们手上有捐赠协议。这种合同，里面的条款肯定都是经过法务千锤百炼的，全是坑。”
“我们真要走法律途径，只会被他们拖进无休止的扯皮里，最后就算赢了，也只是惨胜。”
何炯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最后的希望。
是啊。
他们是专业的骗子，用法律和规则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耍流氓。
你跟他们耍流氓，他们跟你讲法律。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露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茫然，还有一丝孩子气的烦恼。
“我这笔钱被骗了，回去我老公肯定要说我了……”
孟紫艺的哭声戛然而止。
白露瞪大了眼睛。
何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直播间里那铺天盖地的咒骂弹幕，诡异地停顿了一秒。
紧接着，画风突变。
【神他妈怕老公说！你老公要是敢说你，全国网友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这该死的凡尔赛文学！我破防了！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富婆，饿饿，饭饭！骗子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帮你骂他！不要钱！】
没有人再关心基金会的无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赵露丝这句无心之言，带到了一个全新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