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车到大嫂家,四十分钟的路,我没开导航。
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从十三岁到二十六岁,每个寒暑假我都走这条路回家。
大嫂住的还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摸黑上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开了。
大嫂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服,看见我,愣了一下。
“吃了吗?我给你下碗面。”
“嫂子,你先别忙。”
我进门,客厅还是那张用了十五年的旧沙发。茶几上摆着小婷婚礼的喜糖,大红色的盒子在灰扑扑的屋子里格外扎眼。
“钱为什么退回来?”
大嫂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我。
“小婷的婚礼你人来了,嫂子就高兴了。钱不用给那么多。”
“12万多吗?你供我读了十几年书,花的何止这个数。”
“那是以前的事。”
“大嫂。”我放下水杯,看着她,“周远的妈给你打电话了,是不是?”
大嫂手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就知道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聊了几句家常。”
“嫂子,你别瞒我。”
大嫂坐到沙发另一头,离我很远。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说……这钱是周远家的,让我别收。”
我的手攥紧了。
“还说了什么?”
“说你嫁过去三年,一直往娘家搬钱,她有意见。让我以后别再找你要东西了。”
“我什么时候——”我站起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她什么时候看见你找我要过东西?!”
大嫂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小雨,嫂子不要你为难。钱退了就退了,一家人不论这个。”
“哪一家人?”我深吸——我攥着拳头,“她算哪门子一家人?”
大嫂站起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肿大变形,那是在纺织厂了二十年的手。
“小雨,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问。”
“周远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了。别因为这事跟婆婆闹。嫂子不差这个钱,嫂子就想看你过得好。”
我站在那里,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从门口出来的时候,大哥苏建军正扛着一箱苹果上楼。五十二岁的人,在工地搬砖搬了半辈子,背已经直不起来了。
“小雨来了?吃饭没?”
“哥,我不吃了,回去还有事。”
他嗯了一声,让开路让我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大哥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
“别跟你嫂子一般见识,她就是要面子。”
他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我出了单元门,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没发动。
然后我给周远发了条消息。
“今晚回你妈那儿吃饭。”
他秒回。
“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发完这三个字,启动了车。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越生气,越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