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下午一点。
客厅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烟灰缸洗净了搁在窗台上晾着,茶几上那几支口红还在。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
四年。
这套房子是我在二十五岁那年咬牙付的首付。八十三平,两室一厅。月供四千六,在江城算不上好的地段,但采光还行。
宋瑶搬进来是两年前。当时我们恋爱两年,觉得一起住能省点钱,也方便照顾彼此。
她嫌卫生间小,我花了两万重新做了湿分离。
她说厨房台面矮,炒菜腰疼。我找人把橱柜加高了五公分。
阳台上那个吊篮椅,是她在网上看到别人家的,说想要。一千二。
我买了。
客厅沙发上那两个抱枕,是她选的。墨绿色丝绒面料,说配灰色沙发好看。
我当时说好看。
现在看着,觉得碍眼。
我把两个抱枕拿起来,扔进了储物间。
然后我开始收拾。
把她的东西归拢。衣柜里她那半边的衣服,卫生间台面上她的化妆品护肤品,鞋柜里一排高跟鞋平底鞋运动鞋……
我找了两个大号行李箱。
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
不是愤怒地扔,不是胡乱塞。
叠得整整齐齐。
领口对领口,袖子折进去,裙子卷起来减少褶皱。
就跟平时帮她收衣柜一样。
习惯了。
那些化妆品我不认识牌子,就按大小排列着码在箱子里的隔层里。
高跟鞋太多装不下,我另外找了个纸箱子,底下铺了层报纸。
一双一双放好。
那双Jimmy Choo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也放进去了。
我只留下了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到下午三点,整个屋子看起来清爽了很多。
少了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沙发旁边空出一大块地方。
我把两个行李箱推到了门口玄关。
然后坐下来给她发了条微信:
"你的东西我收好了,两个箱子加一个纸箱。你找个时间来拿,或者告诉我地址我给你寄过去。"
发完我看了一眼对话框。
她三十分钟前还在发消息。
"陆衍,你回家了吗。"
"我错了,我跟你当面说。"
"你别冲动好不好,请帖都发出去了——"
我打字回复:"请帖那边我会发通知说婚礼延期。措辞我来处理,不用你心。"
发完这条消息,我顺手把她从置顶取消了。
没删好友。
没必要。
删了反而显得我多在意。
四点二十分,我妈打电话来了。
"儿子,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爸已经急得血压都上来了——"
"妈,你先别急。"
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她昨晚撒谎了。说跟闺蜜出去,但闺蜜在家。凌晨三点没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就……就为这个?"
"妈,婚礼前一晚撒谎,凌晨三点不回家,外套上还有别的男人的衣服。"
又是一阵沉默。
"你确定看清楚了?"
"确定。"
我妈深吸一口气。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已经办完了。退婚、退款、清东西。"
"你这孩子——"她声音有点抖,"请帖都发出去了,亲戚们明天就——"
"妈。"
我打断她。
"我知道你会说什么。四年的感情,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怎样怎样。但对我来说,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能接受吵架,能接受她发脾气,能接受她花钱大手大脚——"
我顿了顿。
"但我不接受撒谎。尤其是这种谎。"
我妈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
"行。"她说,"你是个大人了,你做的决定,你自己负责。但是你爸那——"
"我打给他。"
挂了我妈的电话,我又打了给我爸。
我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接了电话只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回来吃饭。"
他说完就挂了。
五点。
门铃响了。
我开门,宋瑶站在外面。
妆哭花了,睫毛膏在眼下留了两道黑色痕迹。
身上还是那件浅灰色吊带裙,但那件男款深蓝色外套不见了。
"我把外套还回去了。"她哑着嗓子说。
"嗯。"
"陆衍,你让我进去,我们谈谈。"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走进来,看到客厅,愣了一下。
沙发旁边空了。抱枕没了。茶几上那几支口红也没了。
"你……你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东西都在门口,你自己带走。"
她眼眶又红了。
"陆衍,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不是我不给。"
我走到阳台,推开门。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是你要告诉我,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她跟过来,站在我身后。
"我说了,跟思思——"
"思思昨晚在家。"我转过身看着她,"你还要继续编吗?"
她咬住嘴唇。
"我、我跟另一个朋友出去的——"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她目光闪躲。
"女、女的……"
"女的朋友,要你穿吊带裙出去?凌晨三点不回家?身上还披着男款外套?"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
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你看。"我收回视线,"你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陆衍!"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但是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相信我——"
"我信不了。"
我把手抽出来。
"因为你撒谎了。撒谎的人没有资格要求别人相信。"
"那你要我怎么做?"
"不用怎么做。"
我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把你的东西带走。钥匙你留下。改天我们去把户主变更手续办了。"
"户主?什么户主——"
"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写的我名字。但是你住了两年,添置了不少东西。你那半边的家具家电,我都折现打你卡上。"
她瞪大眼睛。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我想了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九个小时。"我说,"你觉得我还没想清楚?"
"陆衍!"
她声音陡然拔高。
"你就这么绝情?四年!我们一起扛过多少事,你就因为——因为一个晚上——"
"正因为是四年。"
我打断她。
"四年,我信任你。我把工资卡交给你管。我攒钱买这套房子,是为了跟你结婚。"
"但是宋瑶,你选在婚礼前一晚撒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意味着你已经想好了退路。"
我说。
"你觉得婚结不成也没关系。或者你觉得我能被蒙在鼓里。不管是哪一种——"
我拿起玄关那个行李箱的拉杆。
"都说明你没把我当回事。"
门开了。
我把两个箱子和那个纸箱推出去。
"你叫个车吧。这个点不好打,我可以帮你叫。"
"不用。"
她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清。
她弯腰提起那个纸箱。
走到门口,停下。
"陆衍,你真的不后悔?"
在门框上。
"你身上还穿着别的男人的外套回来。"
她愣了。
"我为什么要后悔?"
她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刷地掉下来。
"我们……真的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然后我把门关上,反锁。
屋子里很安静。
我站在玄关,看着门口那块空出来的地面。
以前那里放着她的高跟鞋架,五层的,摆了二十多双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走回客厅,坐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那杯我中午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水已经不凉了,柠檬片泡得发黄,有点苦味。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宋瑶的聊天框。
往上翻。
四年的聊天记录。
最早的一条,是我通过她朋友加上微信之后发的第一句:"你好,我是陆衍,上次在火锅店见过。"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
是一只小猫,歪着头,旁边写着"你好呀"。
四年,三万两千多条聊天记录。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
有她发的自拍,问我好不好看。
有我发的工作餐照片,她说难吃让我点外卖。
有她撒娇说想吃小龙虾,我下班开四十分钟车去给她买。
有吵架之后冷战三天,最后她发一句"我饿了",我回一句"我做了蛋炒饭在锅里"。
有她生病我请假陪她去医院,有我加班到凌晨她发"我给你留了门"。
有她生我偷偷准备的惊喜,有我生她送我的那条领带——灰蓝色的,我现在还挂在衣柜里。
……
我关了手机。
没有删聊天记录。
没有必要。
那些东西都在那里。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分手就消失。
只是以后跟我没关系了。
晚上七点。
我点了个外卖。黄焖鸡米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陆先生?"那边是个女声,有点犹豫,"我是思思。宋瑶的……朋友。"
我放下筷子。
"有事?"
"那个……瑶瑶在我这。她喝了很多酒。一直哭。"
"所以呢?"
"你……你能不能来看看她?"
"不能。"
我直接拒绝。
"你们的事,跟朋友没关系。你让她早点休息。"
"可是——"
"我已经跟她分手了。她喝不喝酒,哭不哭,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顿了一下。
"你要是嫌烦,让她回自己家。她有钥匙。"
"陆先生,你真的这么狠心?"
"不是我狠心。"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
"是她先撒的谎。"
挂了电话。
外卖已经凉了,但我还是吃完了。
不能浪费。
八点半。
我洗了个澡,换了身睡衣。
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工作群里在讨论下周的方案评审。我回了两条消息,说自己会按时参加。
一切正常。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宋瑶。
我接了。
那边很吵。音乐声,笑声,还有人在喊"再来一杯"。
然后宋瑶的声音传过来。
"陆……陆衍。"
喝了很多酒,舌头已经有点捋不直了。
"你在哪?"
"我……我在喝酒。跟……跟朋友。"
"知道了。"
"你来接我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们分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始哭。
很大声的那种哭,像个孩子。
"你……你怎么这么狠……四年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宋瑶。"
"嗯?"
"你喝了酒,早点打车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你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这是礼貌。"
"陆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嗯。"
"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没办法一边跟你过子,一边怀疑你每一句话是真是假。"
"那太累了。"
"陆衍——"
"挂了。早点回去。"
我把电话挂了。
顺手把她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不是冲动。
是必须。
我怕自己心软。
我承认我还有感情。四年的相处不是假的。
但是感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底线用。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
手机震动。
是宋瑶发来的短信。对,短信,因为我把她微信拉黑了,电话也拉黑了。
"陆衍,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看了这条短信。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没有回复。
九点四十五分。
我准备睡觉了。
走到卧室门口,看到床头柜上那盏台灯旁边,放着一个小相框。
是我和宋瑶在三亚拍的照片。
去年她说想看海,我攒了三天假带她去的。
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站在她旁边,表情有点僵。
那是我为数不多愿意拍照的时刻。
我拿起那个相框,看了两秒。
然后打开抽屉,放了进去。
没有扔。
但也不会再摆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