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丰穗拧帕子的手一哆嗦。
这还是平那个爽利泼辣的蔡三姐么?
嗓子都快夹劈叉了。
蒋嬷嬷顺着声,见对面人怀里抱着一匹布,腕上挂着几尺细绸,就连脖子上都撂着几对鞋面子,鬓角散着乱发,身上的衣裳还蹭了点灰泥点子,活像是哪处逃难来的。
蔡娘子有些不自在的缩了缩手,清了清嗓,“妈妈不记得我啦,我是大厨房的蔡三姐,里边那丫头是我闺女。”说着指了指里边埋头擦凳的丰穗。
“林石安家的。”
“正是,正是,我屋里新盘的炕头,妈妈进去暖暖手脚,别站这冻着。”蔡娘子完全略过对方蹙起的眉头,笑意丝毫不减,甚至越过蒋嬷嬷朝着丰穗喊道:“穗姐儿你好好活,收拾净再来请嬷嬷过去瞧。”
丰穗闻言,只能配合她娘,顺从应下。
横竖这屋子理净要点时辰,站着也确实冷,蒋嬷嬷见娘俩这般热络,抬脚跟着蔡娘子进了屋。
屋里比外边暖和,东西归置的齐整,除了有些药味,倒还算清爽。
蒋嬷嬷面上这才好看了些,“你这大包小包的,是从哪劫道了?”
蔡娘子闻言,忙取了身上挂着东西堆放在桌上,撩了布帘,将人请进里间,“妈妈快别笑话我了,咱们底下的人,不都是今儿借你的,明儿借她的,赶巧人家还上了,我顺手给拿了回来。”
春禾早在丰穗进门拎水就晓得隔壁来了人,见蔡娘子领人进门,极有眼力从柜里拿出个净的软垫摆在炕沿,“嬷嬷坐。”
“这是我家大女儿,春禾。”
蔡娘子顺手捡了两柴禾进炕洞,将火拨旺了些。
蒋嬷嬷扶着春禾的手上了炕,朝着蔡娘子道:“你倒是好福气,两个女儿生的白玉似得,勤快懂事。”
“妈妈过奖了,模样比旁人平头整脸些罢了,倒是这勤快我是真得认,我那二女儿最是伶俐勤快的,平常哪家有什么忙,都不等人招呼,上赶着去帮忙了。”
蔡娘子面上得意,语气却客套,扭头从柜里捡了几一碟子糕饼果子摆上炕几,“妈妈先吃些果子。”说着掏出一小包散茶递给一旁的春禾。
“快给嬷嬷烧壶茶水来。”
春禾嗳了一声,拿上茶叶去外边烧水。
张娘子这边,看着空了大半的柜子,心里都淌血。
原本说了细棉布家里没有,便用一匹粗布赔了她蔡三姐,再添上几双鞋面子,半两银钱,这事便算翻篇了。
哪想开了柜子。
这蔡三姐就和饿狼扑肉似得,连抢带哄将压箱底的三尺细绸卷了去,说是要抵她七八包的果子糕饼钱。
那原是留着想给香梅做双鞋面,好在内院当差穿的。
欲要追出去,只见那蔡刁妇堆着笑与蒋妈妈说话,还巴巴的将人给请进家去了。
纵她万般不舍,也不敢这会子上门讨要。
只盼着她收了自个的东西,能说话算话,别将自个又抖了出去……
蒋嬷嬷坐在炕上半阖着眼,手里捧着粗瓷描青花的茶盏也不说话。
蔡娘子见人端着茶不喝,有些坐立不安,赧然道:“这茶还是孩子他爹在外边捎带回来的,妈妈别嫌茶粗,就当添个味,解解渴。”
北宋好茶,多为点茶。
凡达官贵人,文人雅士都以点茶斗茶为雅事。
点的一手好茶,是大家闺秀自小要习得之事,就连近身伺候的婆子丫鬟多少也要会上一点。
这样散片茶水,都是外边市井茶肆门前摆着的大碗茶,供那些底层百姓,南来北往商队,牛饮解渴的。
蒋嬷嬷那可是大娘子的妈子,是从京都带过来的陪房,不说旁的管家理事的本事,还点的一手好茶。
这样金贵人,瞧不上自家的茶水也平常。
蔡娘子搓了搓手心,笑道:“我要是知晓妈妈今儿登门,我定上街称上些好茶来与您吃。”
蒋嬷嬷吹了吹茶盏,语气平平,“都是寻常人家,没恁多讲究。”
茶点的再好,也是伺候主子的。
且不说那些个团茶、茶饼、各地名茶价格多贵,寻常人家置办不起。
一杯茶,灸、碾、罗茶、候汤温盏、点茶击拂,一套精细功夫下来,喝杯茶都要几刻钟来。
每下了值,哪还有那个细碎功夫。
只管将散片茶扔进壶里一煮,既香了嘴,也解了渴。
她屋里的茶,也是大娘子每年赏的,像林家这样的人家,有这么几两散茶拿来待客也算是极体面的了。
只不过,瞧着这盏茶汤黄绿,闻着味淡,茶叶在盏里舒展开来,竟寻不出个囫囵片……
喝着味却还不错。
一上午折腾半,水米不沾牙,这一口热茶下去,倒舒服不少。
“妈妈可用饭了?”
蔡娘子匆匆告了半假,晌午也没吃,想着两个女儿也还空着肚,忙起身打算弄些吃食。
“不必忙活了,大娘子屋里给留了饭。”
蔡娘子想着丰穗这病才好,在隔壁忙前忙后,要不是想让她在蒋嬷嬷面前讨个巧,哪舍得她这大冷天在那冷水里又泡又搓的。
思来想去,到底没坐住,朝蒋嬷嬷笑道:“那我去热张饼子,这肚里闹饥荒,一会该吵您耳朵了,妈妈您在这喝茶吃些点心。”
“你且忙吧!”
蒋嬷嬷摆了摆手,很是大度。
蔡娘子得了令,这才撩了帘出去,见春禾坐在炉前烘着手,一脸昏昏欲睡,小声啐了口,“没心肝的,妹在隔壁泡冷水,你还不去帮忙。”
春禾努了努嘴,支着脑袋不动,“平白来个外人,她自个非巴巴的跑出去帮忙,手上都还跌破了皮,也不知遭什么魔了。”
“跌破皮了?”
蔡娘子闻言心疼不已,光顾着和那张月娥撕吧。
丰穗定是被香梅那丫头推到地上,蹭破手了。
想着里屋还坐着个贵客,蔡娘子只得扯了块巾子塞进春禾手里,“乖女儿,去帮着子收拾,快别让她在冷水桶里泡了。”
“两文!”
春禾眼珠一转,开始谈条件。
蔡娘子瞧她这样,压低声骂道:“死丫头,早上才截胡了好几文,再啰嗦,等人走了我赏你顿排头。”
春禾见她娘动了怒,不敢再讨价还价,一溜烟的窜了出去。
蒋嬷嬷在里头端着茶盏,遭不住肚饿,捡了块酥糕吃了起来。
原想着这林石安家的请自己上门,定是为了给女儿求门路。
哪想进了门,端茶奉糕,半天不提这事,反倒将她留在屋里,自个跑到外边弄饭食去了,还真是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