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我醒得比闹钟还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切出一条细线。
我侧躺着,盯着手机屏幕。
五点四十七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六点零三分,短信声音响起来。
【您尾号4731的储蓄卡账户于6月2706:01存入人民币8,000.00元,余额16,013.70元。】
我从床上弹起来,膝盖撞到床头柜也没觉得疼。
手机攥在手里,我反复把那条短信看了十几遍,直到每个数字都刻进脑子里。八千,又是八千,一分不少。
紧接着微信弹出来,蓝天:【这周的钱到了,好好吃饭。】
我打字的手在抖:【你真的每周都给我?】
蓝天:【我说了,爸爸养孩子天经地义。】
爸爸。
我盯着这两个字,喉咙发紧。
妈妈那时候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皮有点,是昨晚蒸好今早又热了一遍的。
我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酱肉馅的,咸香在嘴里化开。
忽然就觉得这包子比平时好吃太多了。
上学路上经过早点摊,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冒泡,我头一回停下来买了一。
老板娘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因为我从没在这儿花过钱。
油条用纸袋装着,攥在手里烫乎乎的,我咬了一口,酥脆,满嘴油香。
到教室的时候,林婷婷已经在收资料费了。
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捏着一沓钞票,看见我进来,嘴角往下撇了撇。
“李雾,你的资料费再不交我就——”
我把八百块现金放在她桌上。
这是我来学校之前取出的钱,柜员机吐出来的时候我还愣了两秒,原来真的能取出来。
林婷婷愣住了。
班上几个同学也看过来,目光落在那一沓钱上。
我看着她,昨天那句“穷成这样还读什么书”还在耳朵里,但现在我忽然觉得那句话没那么重了。
“钱在这儿,”我说,声音比我自己以为的要稳,“数一下。”
林婷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低头把钱收走了。
我坐回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章节。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中午食堂排了长队,以前我都是等最后一批再去,那时候菜基本卖完了,剩下的汤里漂着几片菜叶子,五毛一碗,能就着馒头吃。
今天我排在队伍中间,看着窗口上方的价目表,红烧排骨五块,西红柿炒蛋三块五,米饭八毛。
我点了排骨和蛋,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红烧排骨上,油汪汪的,汤汁浸着米饭,泛着褐色的光。
第一口下去,我鼻子忽然酸了。
我已经多久没吃过食堂的荤菜了?去年过年的时候妈妈厂里发了一箱速冻水饺,韭菜猪肉馅的,我们娘俩吃了三天,那是最近一次吃肉。
手机震了一下。
蓝天:【午饭吃了吗?】
我嚼着排骨,空出一只手回他:【在食堂,吃了红烧排骨。】
蓝天:【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裤管空荡荡的,腰上别了一截用橡皮筋扎起来的裤腰,腕骨从袖口突出来,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怎么会知道我瘦?他本没见过我。
但他就是知道。
我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就笑了。
那天放学我没直接回家,绕路去了趟菜市场。
下班时间的菜市场人挤人,菜贩子扯着嗓子吆喝,地上湿漉漉的,踩过去溅起脏水。
我拎着袋子,买了半斤五花肉、一把青菜、两个番茄、三个鸡蛋。
一共花了三十七块五。
要是搁以前,这三十七块五我能心疼一星期。
但今天不一样,我提着袋子走回家的时候,脚步都轻了。
肉在塑料袋里晃荡,沉甸甸的,那分量让人踏实。
到家先把粥煮上,然后切肉。
五花肉切成薄片,下锅煸出油,滋滋的声响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
番茄切成块,鸡蛋打散,锅里腾起白汽,香味漫出来,钻进每一个角落。
妈妈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防盗门锁芯转动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推门进来,脱鞋的姿势还是老样子,弯着腰,后腰的膏药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
然后她停住了。
桌上摆着菜,扣着盘子保温。
番茄炒蛋红黄相间,蒜蓉青菜碧绿碧绿的,红烧肉炖得软烂,汤汁收得浓稠,黏在肉块上泛着亮光。
旁边还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汤,葱花漂在汤面上。
“雾雾?”她站在玄关那儿,工装还没换,“你哪来的钱?”
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攥着炒菜的锅铲。
“我找了个家教,周末给人家孩子补课,先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
妈妈的表情在灯光下几经变换,眉头拧起来又松开,嘴角动了动,最后那双被马路灰尘浸得粗糙的手抬起来,捂住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才高三,”她声音闷在掌心里,“别耽误学习……”
“不会的,”我走过去,把锅铲放下,伸手握住她的小臂,那截胳膊细得不像成年女人,“妈,你坐下吃饭,菜都凉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进米饭碗里,和米粒混在一起。
她吃得很慢,一块肉分了三四口才咽下去。
我坐在对面,也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手机在卧室里充电,屏幕朝上。
我忽然很想给蓝天发条消息,告诉他:我妈妈今天吃了红烧肉,她哭了,但我心里没以前那么疼了。
但最终我没发。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轻了。
看天气预报明天要下暴雨,我忍不住和蓝天说:【最害怕暴雨了,从家里到学校得踩自行车半个多小时,得摔倒很多次,狼狈到学校】
蓝天问:【学校没有宿舍吗?】
我苦笑:【有,但我没有500住宿费,而且我神经衰弱,宿舍人多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被快递电话吵醒。
“您有一份同城急件,麻烦下楼签收一下。”
我懵着下楼,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开一看,一把钥匙,一张门禁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学校对面阳光公寓3栋1206,密码1206,你直接搬过去住。冰箱里有吃的,床铺好了,水电物业都交过了。别问,住就行了。——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