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京城东市。
白的喧嚣早已散尽。东市最深处的窄巷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框边刻了三枚极小的铜钱纹。
沈锦璃站在门前。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月白长裙,此刻黑衣窄袖,长发高束,面上覆了半张银色面具。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弧线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寿宴上泫然欲泣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抬手,用指节在门上叩了几下——三长两短,再一长。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片刻,然后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嵌着油灯,灯火昏黄。越往下走,酒味、汗味和铜钱味便越浓,骰子撞击盅壁的脆响和赌徒压低了嗓门的嘶吼从深处涌上来。
沈锦璃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赌坊里的声浪忽然降了一截。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不是因为她那张面具,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眼神,就让人后颈发凉。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人称“铁算盘”。他在这地下赌坊坐了二十年,见过输红眼的赌徒,见过腰缠万贯的豪客,也见过带刀来收债的亡命之徒。但眼前这个戴银色面具的黑衣女子,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刀刃贴着皮肤,还没见血,先觉到了凉。
“这位客官,”铁算盘堆起笑脸迎上来,“头一回来?想玩点什么?牌九、骰子、还是——”
“我找人。”
声音不高。铁算盘的笑脸僵了一瞬。
“客官说笑了,来赌坊自然是赌钱——”
沈锦璃抬起手,指尖拈着一枚骰子。骰子在她指间翻了个花,轻轻放在柜台上。
骨制骰子,六面都刻着一个篆体的“夜”字。
铁算盘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在这地下赌坊守了二十年,等的就是有人拿着这枚骰子找上门。
“您……里边请。”
他亲自引路,推开柜台后的暗门,穿过一条狭窄甬道,来到一间密室前。然后退后两步,躬身关上了门。
密室里已经有人在等。
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青灰色长袍,长发用布带简单束在脑后,整个人像是个寻常的账房先生。
但当门合上、铁算盘的脚步声远去之后,那个人转过身来。五官周正,眉目间甚至称得上儒雅。但在那双温和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夜魅四使之首,青龙使,代号“青”。
江湖传说他人不用刀,用的是算盘。没人知道真假,因为见过他出算盘的人都死了。
他沉默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戴银色面具的少女,然后慢慢弯下腰,单膝跪地。
“夜魅四使青龙,参见少主。”
沈锦璃没有让他起来。她走到紫檀木桌前坐下,摘下了面具。
青龙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张脸他见过很多次——在暗桩送来的画像上,在手下监视汇报的描述里。温婉,柔弱,风吹就倒,摄政王捧在掌心里的娇花。
但画像上从来没画过这样的眼神。
那不是娇花的眼神。
那是一把被藏了十年的刀,终于被磨去了鞘。
“属下接到传信,”青龙使斟酌着词句,“摄政王府走水,属下已派了两队人去搜救。但火势太大,目前还没有王爷的消息。”
沈锦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只一下,青龙使的后背就绷紧了。他见惯了大风大浪,刀架在脖子上都能谈笑自如,可面前这个少女仅仅叩了下手指,这密室的温度就降了三分。
“第一件事。那场火不是意外。厨房收到了几坛御酒,说是太后赏赐——酒里掺了火油。”
青龙使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后若要动摄政王,不会蠢到用自己的名义送酒。这是嫁祸。”
“是。”沈锦璃说,“所以我要你去查两件事。第一,那批酒从宫里出来之后,经过了哪些人的手。第二,宋妙音今在寿宴上给我递了一杯掺了曼陀罗花粉的酒。查她,查她父亲安远侯,查他们最近和谁走得近。”
“曼陀罗花粉?”青龙使皱眉,“那是让人昏沉的药,不是毒——”
“剂量不大,只够让人在寿宴上失态。但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提出搜身,或者安排一场意外,我会在满京城贵人面前身败名裂。”沈锦璃截断他的话,“宋妙音没这个脑子。背后有人。这个人,和烧摄政王府的那个,很可能是同一个。”
青龙使沉默了一瞬。
“属下明白了。只是宋妙音对少主下药,可有证据?”
“凤仙花汁。”
青龙使一怔。
“酒里的曼陀罗花粉用凤仙花汁调和,企图掩盖苦杏仁味。凤仙花汁沾肤留痕,遇热则现。宋妙音被酒泼了一身,回去后必然沐浴更衣——所以她沐浴后碰过的毛巾、衣裳、被褥,沾着凤仙花汁的地方,热水泡过都会显出红色痕迹。那就是证据。”
青龙使的眉心跳了一下。
从一杯酒里辨出曼陀罗花粉的苦杏仁味已经够难了,还能从中辨出掩盖用的凤仙花汁——他手下最擅长搜证的下属都未必有这种嗅觉。
“属下斗胆一问,”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少主的‘五毒’,究竟练到了哪一重?”
沈锦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今晚第一个笑,却让青龙使觉得比方才的冷脸更让人发毛。
她拈起桌上的那枚骰子,在指间转了转。
“你想试试?”
青龙使的目光落在那枚骰子上。那是夜魅之主的信物,也是四使的克星——初代夜魅之主立下规矩:凡持此骰者,即为夜魅之主。四使若有不从,骰子六面的毒便会依次发作。
这枚骰子本身,就是一件毒器。
而能把它捏在指尖把玩的人,毒术至少已入化境。
“属下不敢。”青龙使低头。
沈锦璃将骰子收回袖中,站起身来。
“不敢就好。我再给你一桩差事——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天机阁目前的账目总况。这些年我不方便亲自打理,账面怕是已经烂了。你把三大分堂的账本送到城西的落脚点。”
青龙使抬起头,欲言又止。
“少主,您既然回来了,夜魅和天机阁的回归仪式——”
“不急。”
沈锦璃重新戴上面具,遮住了那张脸。
“摄政王府一朝被毁,京城所有人都等着看沈家的下场。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此刻正在得意。让他们得意几天——他们笑得越久,就越容易露出尾巴。”
她走到门口,停了停。
“王爷的下落,再加一倍人手去找。生要见人。”
她没说下半句。青龙使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沈锦璃离开之后,缓缓站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藏了十年……”他喃喃自语,“夫人当年留下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似乎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笑,但侧耳再听,只有甬道里渐远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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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沈锦璃没有从原路返回,而是走了一条暗道,通往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杂货铺——她的第一个落脚点。
出暗道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抱琴已在后院的厢房里候着,见她回来,立刻递上一碗热茶,同时低声报告了两件事。
第一件:“赵桓派人送了消息——火场里找到三具遗体,都烧得太厉害,暂时无法辨认身份。王爷可能还活着。”
第二件,抱琴的声音沉了下去:“京兆尹的人天不亮就开始盘查各坊客栈。咱们埋在城东的暗桩今早被抓了一个,好在不沾核心,查不到夜魅头上。但官府查人不查案,像是冲人去的。”
沈锦璃接过茶盏,在窗前站定。
“冲人去的,”她重复了一遍,“不查起火原因,不查纵火凶手,先忙着满城盘查——查的是摄政王府有没有漏网之鱼。”
她的目光冷了下来。
“告诉赵桓,我沈锦璃还是朝廷册封的摄政王嫡女,摄政王府的案子我要一个交代。让他把这话递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另外,被抓的暗桩设法捞出来,捞不出就送进去一句话——不该说的别说。他知道规矩。”
抱琴应下,又问:“小姐接下来什么打算?”
沈锦璃转身,晨光从背后照进来,给那张素净的脸镀上一层冷调的银边。
“我不装了。但也没到亮底牌的时候。他们以为沈家没了摄政王就是待宰的羔羊——那我就做那只羔羊,让他们一个个来宰。”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让来宰的人,一个都回不去。”
抱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家小姐说“不装了”,但听着话头,明明是要装一只会咬人的羔羊,引狼入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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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亮,京城从沉睡中苏醒。摄政王府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谈资。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摄政王已经葬身火海,有人说沈家那朵娇花经此打击怕是要一病不起。
没有人知道,那朵娇花正站在城西一家杂货铺的阁楼上,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在心底画下一张猎的棋局。
第一枚棋子已经落下。
宋妙音。安远侯。那批御酒的经手人。
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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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锦璃搬进了摄政王府唯一未被焚毁的偏院。消息传出去,京城又是一阵议论——沈家小姐不投奔亲友、不进宫求援,偏要住回火灾废墟里,怕是伤心过度,脑子烧糊涂了。
夜深。偏院的灯火熄了。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青石地面上,脚步轻得像猫。来人显然对这处院落的布局了如指掌——绕过照壁,穿过回廊,径直走向亮着一盏孤灯的书房。
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独坐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看账本看困了,撑着额头打盹。
来人推门而入。
下一瞬,脚下青砖突然下陷。那人反应极快,脚尖一点便要倒掠出去——但已经晚了。一柄薄刃无声无息地贴上他的咽喉,寒气入皮肤。
“别动。”
沈锦璃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很轻,很稳。
“再动一下,这刀划开的就不只是衣领了。”
来人僵在原地。
她伸手,转过他肩头。月光透过窗格落下来,照在那张脸上——年轻,俊朗,眉目间还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收起的惊愕。
他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面具被挑开,底下的脸,她在昨的寿宴上刚刚见过。
太子,容渊。
他喉结微动,颈间刀锋跟着贴紧半分。然后他居然笑了,声音依旧是白里那副病弱的低哑,却没有了任何伪装的意味。
“沈小姐,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沈锦璃看着他,刀刃纹丝未动。
“太子殿下深夜翻墙,不请自入——这也不是为客之道。”
两人近在咫尺。月光照在两双眼睛里,一双冷得像淬了冰,一双黑沉沉的,像是深冬结了冰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丝光亮。
“摄政王府失火一案,朝中有人想压下来。”容渊收了笑,“我来,是来问你——想不想联手掀了这张桌子。”
沈锦璃凝视了他片刻。
然后她收刀入鞘,退后一步。
“坐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