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吃得差不多了,沈渡舀起最后一勺送到她嘴边。
沈念偏了偏头,没张嘴。
“最后一口。”
她还是没动。
沈渡也没勉强,把勺子放回碗里。
单手把她从矮凳上捞起来,另一只手顺势把画本塞回她怀里。
“上楼。”
沈念的脸埋进画本里,两条细瘦的腿悬在沈渡腰侧,脚上的粉色棉拖鞋有一只歪了,半挂在脚趾上。
沈渡腾出一只手把那只拖鞋正了正,抱着她上了楼。
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了,木板嘎吱嘎吱响了一串。
姜朵一个人站在灶台边,听着楼上的动静。
沈渡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语调一直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
过了大概十分钟。
沈渡下来了。
他走到灶台前,端起自己那碗早就凉透的粥,站着喝了两口。
姜朵在对面坐着,手里端着自己那碗粥,没出声。
沈渡喝粥的时候,余光扫了她两眼。
“吓着了?”
姜朵摇头。
“没有。”
沈渡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把碗放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瓷碗内壁上哗哗地响。
“念念平时不怎么下楼。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他背对着姜朵,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她六岁之后就不跟生人接触了。”
姜朵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指腹贴着瓷面微凉的弧度。
沈渡关掉水龙头。
“别问为什么。”
“我不问。”
沈渡转身靠在水池边,看了她一眼。
姜朵的表情很安静。
那双眼睛看着他,清澈、平静,没有惊慌,更没有让人反胃的怜悯。
她端着碗喝粥的样子和平时一模一样,规规矩矩的,脊背挺得很直,嚼东西的动作很小。
沈渡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
他拉开工作台的椅子坐下,拿起昨天没画完的纹身稿。
笔尖落到纸上之前,停了一下。
“她不排斥你就行。”
姜朵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咽下去,声音闷闷的。
“她刚才没有跑。”
沈渡的手指捏着笔杆,力道重了一点。
“嗯。”
*
第二天早上。
姜朵醒来的时候,阁楼的门开着一条缝。
晨光从走廊的小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刚好照到门缝的位置。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板上,木板凉得她脚趾蜷了一下。
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低头。
门槛的位置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画。
很小的一张纸,从画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上面只有灰色。
灰色的方块,灰色的线条,灰色的天空。
画的是一栋房子。
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人。
姜朵蹲下来,把那张画捡起来。
纸上有蜡笔涂过之后留下的蜡质油光,灰色涂得很用力,有些地方把纸都压出了凹痕。
她的手指碰到画面上那栋没有窗户的房子,指腹在蜡层上摩挲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八九岁的时候,也画过一样的东西。
四面墙,一个屋顶,没有门。
那是有一次姜国平把她锁在家里不让上学,她蹲在客厅角落用弟弟用剩的半截蜡笔在旧报纸背面画的。
老师后来看到那张画,在上面批了一行红字:画得很好,但房子为什么没有门呢?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跟老师解释,在她的世界里,房子就是没有门的。
姜朵把那张灰色的画夹进了她那本高考志愿指南里。
她换了衣服下楼。
灶台上的粥还在小火慢煮,锅盖边缘冒着一圈细密的白汽,米香味弥漫在整个一楼。
沈渡已经煎好了蛋,正往楼上端。
她在楼梯口让了让身,贴着墙壁站着,等他侧身经过。
“对不起,我今天是不是起晚了。”
“是我起早了。”
沈渡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一眼。
“没有规定早餐一定你做。“
说完,端着托盘上去了。
姜朵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等沈渡上去又下来。
沈渡见她站着不动,眉头蹙了一下。
“有事?”
姜朵抿了下唇。
“早上念念放了张画在我门口。”
沈渡正拿着纸巾擦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什么?”
“一张画。”
姜朵重复,像在汇报。
“灰色的,画了一栋房子,放在我门口。”
沈渡皱了皱眉。
“她平时不出那个房间。”
“但画确实在那里。”
沈渡把纸巾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扇贴着卡通贴纸的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和每一天一样。
他站了几秒。
“没事就别管她。”
他说完就走回工作台了。
但他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两拍,像在想什么事情。
姜朵没有再追问。
她吃完早饭,把碗洗了,灶台擦过,然后上了阁楼。
民法学概论翻到昨天看到的位置,第三章,民事法律关系。
看了大约一个小时,她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然后她从床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找到昨天用剩的草稿纸和那支红色圆珠笔。
她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一个红色的圆,里面填满了颜色,外围画了几道短线。
太阳。
她拿着那张草稿纸,轻手轻脚走到走廊里。
走到沈念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
她没有敲门。
把那张草稿纸放在门槛底下,红色的太阳朝上。
然后转身回了阁楼。
*
中午阿磊来上班。
沈渡坐在工作台后面描稿子,头都没抬。
阿磊嘟囔着往后间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鬼鬼祟祟地往上瞟了一眼。
“渡哥,小朵呢?”
“楼上看书。”
“念念呢?”
沈渡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今天问题特别多?”
“嘿嘿,没有没有。”
阿磊搬着针盒溜到柜台后面,蹲着整理了一会儿,把针按型号分好,又按尺寸排了一遍。
“渡哥,小朵来了之后,你有没有觉得念念有点不一样?”
沈渡描线的手没有停。
“哪儿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就感觉吧,念念以前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不出来的,这两天我怎么感觉走廊里老有动静。”
沈渡的笔从纸面上抬起来。
他偏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那不点的烟夹在指间转了两圈,目光落在楼梯口上方某个看不见的位置。
阿磊蹲在柜台后面,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
“渡哥?”
沈渡没接话,烟在指间又转了一圈,比平时慢了很多,手指上纹身墨渍了一半的痕迹在台灯底下泛着一点暗色的光。
“你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