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东的效率出乎意料地高。
下午两点,他就给我发了一份简报。
不是微信发的,是打电话念的——他说这种事不能留文字记录。
我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着,假装晒太阳,实际上竖着耳朵听他念。
"苏棠,女,26岁,本省人,独生女。父亲苏建国,退休前是某街道办事处副主任;母亲刘玉兰,退休前是居委会主任。苏棠本人毕业于省师范大学学前教育专业,毕业后一直在蒲公英幼儿园工作,月薪四千八,社保公积金齐全,无出境记录,无犯罪记录,无可疑社会关系。"
许东念完之后,加了一句:"砺哥,你媳妇净得跟张白纸似的。"
"太净了。"我说。
"啥意思?"
"一个背景这么净的人,为什么会在身上纹一个军区最高密级的代号?"
许东想了想:"有没有可能……她就是觉得这两个字好看?"
"你觉得'归墟'这两个字好看?"
"……确实不太好看。"
"所以不合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观察。"
挂了电话,我上楼。
打开门的一瞬间,我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
苏棠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你做了红烧肉?"
"嗯,你妈说你爱吃。"
我妈?
我妈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小棠啊,砺子最爱吃红烧肉,记得糖色要炒深一点,他吃甜口。"
苏棠回复了一个"好的妈"加一个爱心表情。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情复杂。
我妈这辈子没给我做过甜口红烧肉。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我一边吃,一边观察苏棠。
她吃饭很安静,速度不快不慢,筷子握得很标准——
等等。
筷子握法?
我在什么?
我在分析我媳妇的筷子握法?
我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魔怔了。
但没办法,职业病。
吃完饭,苏棠去洗碗,我说我来。
她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你会洗碗?"
"会。"
事实上,我不太会。
部队里都是用钢盆,抹一把就完事。
家里的碗是陶瓷的,还有油,还有洗洁精。
我挤了大概有半瓶洗洁精。
泡沫冒出来的时候,水槽里像下了一场雪。
苏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表情很微妙。
"你……以前没洗过碗吧?"
"洗过。"我面不改色,"只是很久没洗了。"
她没拆穿我,转身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用了二十分钟洗了四个碗两个盘子。
洗完之后我看了一眼水槽——净。
再看了一眼地面——全是水。
我默默拿起拖把。
晚上,苏棠在卧室敷面膜,我在客厅假装看电视,实际上在想怎么进一步调查那个纹身。
直接问?
不行。
如果她真的有问题,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
迂回问?
我可以假装不经意地聊到纹身这个话题,看她什么反应。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走到卧室门口。
"苏棠。"
"嗯?"她躺在床上,面膜敷着,只露出两只眼睛。
"你……有纹身?"
"嗯。"她的回答很平淡,"你看到了?"
"嗯。"
"介意吗?"
"不介意。我就是……好奇,纹的什么?"
"两个字。"
"什么字?"
"归墟。"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没有犹豫,没有闪躲,没有任何微表情变化。
要么她真的没什么隐瞒,要么她的反侦察能力远超我的判断。
"为什么纹这两个字?"我追问。
苏棠沉默了一下。
"说来话长。"
"我有时间。"
她坐起来,把面膜扯下来,扔进床头的垃圾桶。
然后看着我,认真地说:
"三年前,我差点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海边,我被离岸流卷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当时已经喝了很多水,意识都模糊了。有个人把我拖上来的,做了心肺复苏。我醒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
"沙滩上只留了一个打火机。"
"打火机上刻着两个字。"
"归墟。"
她说完,看着我:"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救了我的命。我把这两个字纹在身上,算是……纪念吧。"
我沉默了。
大脑在高速运转。
三年前。
海边。
离岸流。
三年前的夏天——
我确实在沿海执行过任务。
一个跨境走私的案子,我们在近海区域蹲守了三天。
任务间隙,我在海滩上溜达过。
那天海况不好,有离岸流预警。
我好像——
确实救过人。
不止一个。
那天海滩上出事的游客有好几个,我记得我拖上来了……两个?三个?
我想了半天。
想不起来具体是哪几个。
因为当时满脑子都是任务,救人只是顺手的事。
救完就走了,没有留名——但我确实有个习惯,随身带着那个刻了代号的打火机。
如果那天我随手把打火机落在了沙滩上——
那就全说得通了。
不是阴谋。
不是组织安排。
不是什么特工卧底。
就是一个被我顺手救了的姑娘,因为找不到救命恩人,把打火机上的字纹在了身上。
然后三年后,命运把我们安排到了同一张相亲桌上。
我站在卧室门口,表情应该很复杂。
因为苏棠看了我一眼,问:"你怎么了?脸色又变了。"
"没事。"
"你是不是觉得纹身很奇怪?"
"不奇怪。"
"那你嘛一脸便秘的表情?"
"……我没有便秘。"
苏棠没再说什么,重新躺下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
所以真相可能就是——
我救了她。
然后我忘了。
然后我娶了她。
然后她身上纹着我的代号。
而她不知道她嫁的人就是救她的人。
我也不确定我救的人就是她。
这叫什么事?
我掏出手机,给许东发了条消息:"可能不是阴谋。"
许东秒回:"那是啥?"
"可能是缘分。"
许东又秒回:"砺哥你没事吧?昨天还说查间谍,今天就缘分了?"
"她说那个纹身是纪念救命恩人的。三年前有人在海边救了她,留了个打火机,上面刻着'归墟'。"
许东打字的速度突然变快了。
"三年前?海边?砺哥,三年前夏天你是不是在东海执行那个走私的案子?"
"是。"
"我记得你当时说过,蹲点的时候顺便从海里捞了几个人?"
"是。"
"。"
"就是这个反应。"
"所以你媳妇就是你当年捞上来的?"
"可能是。我不确定。那天我救了好几个,没记住脸。"
许东沉默了大概二十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一听,他用一种极其庄严的语气说道:
"砺哥,这他妈不是缘分,这是天意。你退伍前捞了个人,退伍后把人娶了。因果闭环了属于是。"
我没理他。
但说实话,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警觉了。
是另一种东西。
说不上来。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先不告诉她。
原因有三。
第一,我不百分之百确定那天救的人就是她。万一认错了,场面会非常尴尬。
第二,就算是她,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哦对了,你纹身上那两个字是我的代号,三年前救你的人是我,但我不记得你了"——这话说出来,她会是什么反应?
感动?还是打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我怎么可能对我老婆说"我救了你但把你忘了"?
这比说"你胖了"还致命。
所以,装傻。
先装着。
等我搞清楚所有细节,确认无误之后,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浪漫的场合——
比如烛光晚餐,或者月光下的海边——
深情地告诉她这一切。
完美。
计划毫无破绽。
我关了灯,回卧室躺下。
苏棠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看着她侧脸,心想:这个计划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意外第二天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