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我第一次见宋锦,是在方远那家破茶店里。
那会儿方远的店刚开业,装修像是从五元店批发的——墙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手写菜单,吧台上摆着一排塑料假花,门口的招牌用的是华文彩云字体。
我当时在帮他调试收银系统,蹲在吧台后面接线路。
穿着一件沾了灰的白T恤,头发也没打理,胡子拉碴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只听到风铃响了一声。
"你好,有菜单吗?"
声音清清冷冷的。
我从吧台下面探出头。
她站在门口,逆光。
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半身裙,手里拎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头发披着,刘海刚好遮住眉毛。
我脑子空了大概两秒。
然后后脑勺磕在了吧台底面上。
"嘶——"
她被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
我揉着后脑勺站起来,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蠢到了极点。
"没事,欢迎光临,要喝点什么?"
她看了看墙上那个鬼画符一样的菜单,沉默了三秒。
"……你们店有正常的饮品吗?"
方远那个蠢货把"芝芝莓莓"写成了"吱吱没没",把"鲜柠红茶"写成了"咸宁红茶"。
我当时恨不得钻回吧台底下去。
"有有有,推荐杨梅冰茶,我们这儿……唯一能喝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不是笑了。
"那就杨梅冰茶。"
这就是我和宋锦的第一次见面。
蠢得彻底。
但我记了三年。
后来的事情说简单也简单。
我开始频繁去方远店里帮忙——其实就是蹲点。宋锦的公司就在隔壁写字楼,她几乎每个工作下午都会来买杯饮料。
方远看出来了。
"祁珩,你他妈一个身家九位数的人,在我这儿当了一个月免费劳动力,就为了给人家做杯茶?"
"十位数。"
"……你更有病了。"
我没否认。
但我也有我的考量。
祁家在这个城市不算顶流,但稍微查一查也能查到。做的父亲,搞地产的叔叔,加上我自己手里那些年攒下来的股权——这些东西,一旦被知道了,关系的性质就会变。
我追宋锦,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在"高攀"。
也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在"施舍"。
我想让她看到的,就只是我这个人。
一个会做茶、会修电脑、会在她加班到十点的时候给她送夜宵的普通男人。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隐瞒。
不是全部隐瞒,我告诉她我家条件还行,不缺钱,但具体多少、做什么的,我含糊过去了。
她没追问。
这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她从不因为这些事情追问。
追了三个月,她答应了。
交往半年,我们领了证。
婚礼办得很小,双方家长加几个朋友,在一家私房菜馆吃了顿饭。
她说她不喜欢大场面。
我说好。
婚后她提了一个要求——"你也别闲着了,找个正经工作吧。"
我想了想,衡远集团我持股23%,进去当个行政混子应该不难。又能天天见到她,还能摸鱼。
于是我成了衡远集团行政部专员,工号1782。
入职手续是方远帮我走的后门——对,走后门进自己持股的公司,这事儿方远骂了我整整一个星期。
"你持股23%!你直接当CEO不行?"
"太累了,开会多。"
"那你当个总监?"
"得管人,麻烦。"
"……那你起码别当最底层?"
"行政挺好的,活少离家近。"
方远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患者。
"祁珩,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你是我见过的最离谱的人。没有之一。"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原因很简单。
宋锦是市场部总监。
如果我的身份太高,她在公司里的位置就会变得微妙——"你看,那个宋总监老公是大股东吧?难怪升得快。"
这种话,我不想让她听到。
所以我当小透明。
存在感越低越好。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我想低调就能低调的。
陆知远。
宋锦的大学同学,曾经追过她两年没追上。
在我入职衡远的第三个月,他从美国回来了。
空降副总裁。
带着一身斯坦福的光环和陆家的背景,像一枚深水炸弹,落进了衡远的池子里。
他第一次在公司走廊遇到我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笑容灿烂。
"你就是锦锦的老公?"
锦锦。
我老婆,他叫锦锦。
"幸会幸会,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平静得很。
人家追过我老婆,追而不得,现在成了她的上司。
按道理我应该不爽。
但说实话,我不是一个容易不爽的人。
宋锦嫁给了我。
证领了,戒指戴了,户口本上白纸黑字。
我有什么好不安的?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低估了这个人的执着。
或者说——不是执着。
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输给我。
一个行政专员。
在他眼里,我不配。
这种不配,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开始很细微——部门聚餐"忘了"通知我,我帮宋锦送文件上去被他的助理拦在门外"陆总在开会",公司年会上所有人都有礼品袋唯独我的"漏发了"。
后来越来越明显——我提交的方案被"弄丢了",我的加班记录被"系统故障"清除了,我的工位被换到了离厕所最近的角落。
我没说话。
一次都没说。
宋锦有时候会皱眉:"怎么又换工位了?"
我说:"靠厕所方便,不用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方远知道这些事之后,差点没把茶店砸了。
"你忍他?你忍他??你他妈手里攥着这公司四分之一的股份,你忍一个打工的?"
我坐在他店里喝杨梅冰茶,面前摆着一盘鸡爪。
"他又没碰我底线。"
"那你底线在哪?"
我想了想。
"宋锦。"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行吧。但我说一句——你他妈这叫什么?卧龙凤雏之——自愿当卧底?"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不觉得这是卧底。
我只是在过一种我选择的生活。
老婆在身边,工作不累,中午食堂红烧肉管够。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直到那天。
三百个人面前,一份解雇书拍在我桌上。
宋锦坐在第二排。
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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