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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8

第九章 书海苦舟

当代穿:

我回到绍兴已经是腊月底了。

老宅里,姑姑正在准备过年用的酱鸭和腊肉,天井里挂满了红彤彤的腊肠,在冬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桂花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我把自己关在祖父的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从哈尔滨带回的那些复印件——刘守成的记、祖父的第二本笔记本、档案馆的校史记录——摊了满满一桌子。我按照时间顺序把它们排列好,试图拼凑出祖父从1935年初离开哈尔滨,到1936年冬重返满洲里之间,那将近两年的空白。

但资料太少。刘守成的记只记录到祖父离开哈尔滨。校史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顾清寒的名字。祖父自己的笔记本,在被开除后也有长达半年的中断——从1935年1月到1935年7月,只有寥寥几页,而且内容简短,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录。

我翻开那几页,字迹比之前更加潦草,有些地方甚至难以辨认:

“二月,抵家。父未责我,唯叹一口气。那声叹息,比责骂更让我难受。”

“三月,开始整理父亲的藏书。发现一批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有文的,也有英文的。父亲说,那是他年轻时托朋友从上海买来的。”

“四月,读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艰涩,但有趣。原来人的行为背后,藏着这么多潜意识的因素。如果当初我懂得这些,是否能看穿王振武他们的计划?”

“五月,开始尝试用心理学的方法分析身边的人。父亲的管家老陈,每次说谎时会不自觉地摸鼻子。隔壁的王婶,提到她儿子时会眼神闪烁——她儿子可能在外面惹了麻烦。”

“六月,读完第三本心理学著作。越发觉得,人心如同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一角,大部分隐藏在深处。若能读懂那隐藏的部分,便可预判行为,掌控局面。”

“七月,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系统研究心理学和人性的弱点。不是为了学问,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将来可能遇到的、和我一样无助的人。”

这就是那三年苦读的开端。

我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传来姑姑在厨房里剁肉的声响,笃笃笃,有节奏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我想象着1935年的春天,绍兴顾宅的书房里。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坐在堆满书籍的书桌前,就着窗外透进的春光,一页页翻阅那些艰涩的心理学著作。他的手指划过书页,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他的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记录下他的思考、他的领悟、他的疑问。

窗外,江南的春天细雨绵绵,芭蕉叶绿得发亮。远处传来卖杏花的吆喝声,悠长而绵软。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安详,仿佛哈尔滨那场大雪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那场雪一直都在。它落在他的心里,从未融化。

他要用这三年的时间,为自己打造一副足以抵御任何风雪的铠甲。

1935年春,绍兴,顾宅书房。

顾清寒已经回家两个月了。

刚回来的那几天,他几乎不出房门,也不怎么说话。吃饭时匆匆扒几口就放下筷子,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父亲顾文澜没有多问,只是每天让佣人把饭菜送到他房门口,偶尔在晚饭后端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说一句“早点休息”,然后转身离开。

那声叹息,是在他回家后的第七天晚上。

那天晚饭后,顾文澜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进他的房间。他把汤放在桌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芭蕉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清寒,”顾文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在哈尔滨的事,我都知道了。”

顾清寒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李先生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顾文澜顿了顿,“他说,你是被冤枉的。”

顾清寒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我知道你心里苦。”顾文澜伸出手,轻轻放在儿子的肩膀上,“你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你一直相信,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不与人为恶,别人就不会伤害你。但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

顾清寒的肩膀微微颤抖。

“有些人,你对他好,他不会感激,只会觉得你好欺负。有些事,你做对了,但别人会让你为‘对’付出代价。”顾文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道,出了问题。”

顾清寒终于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父亲,”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可他们就是要毁了我。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这么坏。”

顾文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在街上看到一个乞丐,你把身上的零花钱都给了他,回来跟我说‘那个伯伯好可怜’吗?”

顾清寒点头。

“那时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可怜人,也有可恨的人。”顾文澜看着儿子的眼睛,“但那时你太小,听不懂。现在,你应该懂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走回来,递给顾清寒。

顾清寒接过,看了看封面——是一本文版的《心理学原理》,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这是我年轻时托朋友从本带回来的。”顾文澜说,“那时我对人心感兴趣,想弄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会选择做好事,有些人却选择做坏事。后来读了一些书,有了一些心得,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继续深入下去。”

他看着儿子:“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如果你想弄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害你,如果你想学会如何在这个乱世中保护自己——这些书,也许能帮你。”

顾清寒握着那本书,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封面。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您……您不怪我吗?我被开除,丢了顾家的脸……”

“怪你?”顾文澜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我只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面对那么多恶意。”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这个动作,自从顾清寒十三岁以后,就再也没有做过。

“清寒,你记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被开除,不是你的耻辱,是那所学校的耻辱,是那个时代的耻辱。”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你。你善良,正直,勤奋——这些品质,在任何时代都不会是错的。”

顾清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着,但越擦越多。

顾文澜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陪着。窗外的雨声渐大,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

那天晚上,顾清寒失眠了。他坐在窗前,翻开了那本《心理学原理》。

书很旧,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还有水渍。但字迹清晰,是文,夹杂着一些英文术语。他读得很慢,遇到不懂的词就用字典查,然后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中文释义。

第一章,讲的是人的意识与潜意识。

他读到一段话,停了下来:

“人的行为,并非完全由理性支配。很多时候,人们做出某种选择,是因为潜意识中的欲望、恐惧或创伤在驱动。一个人表面上在追求成功,实际上可能是在弥补童年的自卑感。一个人表面上在攻击他人,实际上可能是在宣泄对自己的不满。”

他想起王振武。王振武为什么针对他?是因为他成绩好,抢了风头?还是因为王振武自己内心深处,其实充满了自卑——他有一个强势的父亲,他活在父亲的阴影下,他需要通过打压别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想起赵德昌。赵德昌为什么跟着王振武?是因为他真的恨他,还是因为他害怕失去王振武的保护,害怕成为被孤立的那个人?

他想起陈启明。陈启明为什么在暗中帮他?是因为良心发现,还是因为他也在利用他,达到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

他越想越深,越想越复杂。原来人心的运作,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读《心理学原理》有感:人心如冰山,所见仅为水面之上的一角。欲了解一个人,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更要看他没说出口的、没做出来的。那隐藏的部分,才是真正的动机所在。”

窗外,雨渐渐停了。东方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清寒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一夜未睡,但他不觉得困。相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好像找到了一个方向。

1935年夏,绍兴顾宅书房。

书桌上的书越堆越高。除了父亲给的那本《心理学原理》,顾清寒又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了更多书籍——有文的心理学著作,有英文的社会学书籍,有一些翻译成中文的西方哲学著作,还有一些关于中国古代权谋与人心研究的典籍,比如《长短经》《人物志》《战国策》。

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清晨五点起床,洗漱后先读一个小时的古文;七点吃早饭,然后开始阅读心理学著作,边读边做笔记;中午休息半小时,下午继续阅读或整理笔记;傍晚在院子里散步半小时,思考当天学到的东西;晚饭后,把一天的笔记重新誊抄一遍,补充新的思考;十点准时熄灯。

复一,月复一月。

夏天,书房里闷热难耐,蚊子嗡嗡地绕着灯飞。他穿着一件薄薄的夏布衫,汗流浃背,但手中的笔没有停。实在热得受不了了,就打一盆井水,把脚泡在里面,继续看书。

秋天,窗外桂花开了,甜香随风飘进书房。他偶尔会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那股香气充满肺腑。然后睁开眼,继续看书。

冬天,书房里冷得像冰窖。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手里捧着一个暖水袋,依然坐在书桌前。手指冻僵了,就搓一搓,呵一口热气,继续写字。

他读弗洛伊德,读荣格,读阿德勒。他读《战国策》里的纵横之术,读《长短经》里的识人之法。他把自己读过的每一本书,都转化成笔记,转化成自己的思考。

他尤其喜欢《人物志》里的一段话:

“观其言,察其行,知其心。言过其实者,心必虚;行不掩言者,心必诈;喜怒不形于色者,心必深。”

他把这段话抄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每天都会看一遍。

他开始用这些理论,去观察身边的人。家里的佣人老陈,每次说谎时会不自觉地摸鼻子——他发现这个规律后,有一次故意问老陈:“昨天你出去买菜,花了多少钱?”老陈报了一个数,同时摸了摸鼻子。他笑了笑,没有揭穿,但心里有了数。

隔壁的王婶,提到她在上海做事的儿子时,总是眼神闪烁,语焉不详。他推断,王婶的儿子可能在外面惹了麻烦,或者从事着什么不太光彩的职业。后来果然从其他邻居口中得知,王婶的儿子在上海入了帮派。

镇上的一位乡绅,每次在公共场合都表现得慷慨大方,乐善好施。但他注意到,这位乡绅在付钱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眼神会有一瞬间的迟疑。他断定,此人的慷慨是装出来的,实际上非常吝啬。后来果然听说,这位乡绅拖欠佃户的租钱,被告到了县衙。

这些观察,让他越来越确信:人心虽然有千变万化,但总有规律可循。只要掌握了这些规律,就能在很大程度上预判他人的行为,从而提前做好准备,保护自己。

但他也意识到,仅仅掌握理论是不够的。他需要实践,需要在真实的情境中去运用这些知识。

他需要一个机会。

1936年春,绍兴顾宅书房。

顾清寒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心理学与人类行为》。这本书是他去年托人从上海买来的,英文原著,他花了三个月才啃完,又花了两个月做笔记和思考。

今天,他写完了最后一页笔记。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春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温柔的声响。

他看了看桌上的历:1936年3月15。

距离他被北满中学开除,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两个月。

这一年多来,他读了四十七本书,做了二十多万字的笔记。他从一个对心理学一知半解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能够熟练运用多种心理学理论分析他人行为的年轻人。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的芭蕉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一只麻雀站在枝头,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斋里的学问,终究要在现实中检验。”

他决定,是时候出去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来到父亲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他敲了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顾文澜正坐在窗前的藤椅里,手里拿着一本《庄子》。看见儿子进来,他放下书,摘下老花镜:“有事?”

顾清寒走到父亲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父亲,我想去满洲里。”

顾文澜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儿子很久,然后说:“为什么是满洲里?”

“因为那里有我还没做完的事。”顾清寒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也因为,那里是最能检验我这一年多所学的地方。”

顾文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顾清寒:“这是你李先生前几托人带来的。他说,他在满洲里有一位老朋友,或许能帮到你。”

顾清寒接过信,心里一暖。李先生——自从离开哈尔滨后,他一直没有李先生的音讯。原来李先生也在惦记着他。

“去吧。”顾文澜说,“去做你认为该做的事。但记住——”

“以书为魂,以智为盾。”顾清寒接过父亲的话,“儿子记住了。”

顾文澜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他转过身,假装去看窗外的雨景,不让儿子看见自己的表情。

“去吧。路上小心。”

顾清寒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房间。

三天后,他登上了北上的列车。

车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绿色渐渐变成北方的枯黄。他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本蓝色笔记本,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上一次走这条路,他十六岁,满怀憧憬,却带着满身伤痕回去。

这一次,他十九岁,带着一年多的苦读成果,带着对人心更深刻的理解,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少年了。

火车轰隆隆地向北驶去。窗外的天空渐渐变得灰白,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白色的轮廓。

那是雪。

满洲里的雪。

当代穿:

我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天井里。绍兴的冬夜湿冷,但比起哈尔滨的零下二十度,还是暖和多了。

我手里拿着祖父那本蓝色笔记本的复印件——就是他在那三年苦读期间写下的笔记。二十多万字,四十七本书的精华,全浓缩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里。

我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祖父用蝇头小楷抄录的一段话,旁边还有他的批注:

“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孙子兵法·虚实篇

祖父批注:“此理可用于人心博弈。掌握对方的欲望与恐惧,便可掌控其行为。使其来,则诱之以利;使其不来,则慑之以害。主动权,须始终握于己手。”

我轻轻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夜空。绍兴的夜空比哈尔滨清澈一些,能看到几颗星星在闪烁。

祖父,您在书海里苦渡了三年,终于为自己打造了一副足以抵御任何风雪的铠甲。

现在,您要去检验它的成色了。

满洲里的风雪,会比哈尔滨的更猛烈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您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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