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远资本。
这四个字在财务圈子里意味着什么,宋薇比任何人都清楚。
亚太区前三的集团。
旗下管理资产超过两千三百亿。
涉及PE、VC、并购基金、不动产信托等十几条业务线。
每年的财报,都是各大院校MBA课程的分析案例。
而这家公司的财务部——
是整个行业的天花板。
宋薇感觉自己的膝盖有点发软。
"你……在弘远资本……做了八年?"
"对。"
"财务岗?"
"嗯。"
"什么级别?"
祁衍沉默了。
周毅在旁边已经彻底傻了。
他不是学金融的,但弘远资本这四个字,他也听过。
去年那个震动整个亚洲金融圈的三百亿并购案——就是弘远主导的。
各大财经媒体连续报道了两个月。
"什么级别?"宋薇又问了一遍。
祁衍权衡了一下。
说实话吧。
反正已经露馅了。
继续装下去反而更尴尬。
"……CFO。"
办公室内死寂。
宋薇的记账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桌子底下。
她没去捡。
周毅的嘴张着,一直没合上。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宋薇第一个回过神来。
"弘远资本……CFO?"
"前CFO。"祁衍纠正,"我辞职了。"
"你辞职了?"
"嗯。"
"你在弘远当了八年CFO,辞职了,然后来我们这个……二十多人的小公司……"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不到十五平米、墙皮都有点开裂的办公室。
"面试出纳?"
"对。"
宋薇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或者这个男人在吹牛。
一定是在吹牛。
弘远资本的CFO,年薪起码八位数,配股期权加起来够买半条街。
这种人来面试一个月薪四千的出纳?
"你有什么能证明的吗?"
祁衍想了想,掏出手机,翻了一下。
"我之前的离职证明可以吗?"
他把手机递过去。
宋薇接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
弘远资本(中国)有限公司的抬头。
红色公章。
"兹证明祁衍先生,身份证号xxx,于2016年5月至2024年6月在我公司担任首席财务官(CFO)一职……"
落款:弘远资本人力资源部。
期:2024年6月30。
宋薇的手在抖。
她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害怕。
一个管过两千三百亿资产的人,现在坐在她面前,面试出纳岗位。
这个场景的荒诞程度——
大概相当于爱因斯坦去小学应聘数学课代表。
"你为什么……"宋薇的声音涩,"为什么来我们公司?"
祁衍的回答极其真诚。
"离家近。"
宋薇:"……"
周毅:"……"
"而且,"祁衍补充道,"这里月薪四千,双休,不加班。这三个条件我找了两个月才找到。"
宋薇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薪四千这个数字,对面前这个人来说——
可能连他以前一天的餐补都不够。
"你……确定没在开玩笑?"
"没有。"祁衍的表情很认真,"我是真的想来这儿上班。安静静做个出纳就行。不需要管理团队,不需要做战略规划,不需要飞来飞去见人。就对账,录凭证。"
他顿了顿。
"能到点下班最好。"
宋薇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转头看向周毅。
"周"
"啊?"周毅还没回过神。
"合同准备好了吗?"
"啊?合同?你是说……录用合同?"
"对。现在就签。"
周毅懵了:"可是流程还没——"
"什么流程?我说签就签。"
"可他面试都还没结束——"
"结束了。"宋薇语气坚决。
祁衍举起手:"那个……我还没看过薪资待遇——"
"你要多少?"
"月薪四千就行。"
宋薇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说"只要一块钱"的中奖者。
"给你两万。"
"不用不用,四千就够了——"
"一万五。"
"真的四千就——"
"一万。最低了。"宋薇咬着嘴唇,"再低我良心过不去。"
祁衍:"……"
这是面试,还是拍卖?
倒着来的那种。
最终双方僵持了五分钟,以月薪六千达成共识。
祁衍觉得多了。
宋薇觉得自己在犯罪。
合同签完的时候,祁衍如释重负。
终于有个安稳工作了。
宋薇则捧着合同,像捧着一份传家宝。
弘远资本的前CFO。
月薪六千。
在他们公司当出纳。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全中国最黑心的老板。
但同时,也可能是全中国最幸运的。
周毅在旁边小声问:"宋姐……这事儿要不要跟王总汇报?"
宋薇想了想。
"先别说。"
"为什么?"
"你觉得王总能承受住这个信息量吗?"
周毅回忆了一下他们王总的心理素质。
上个月公司账上少了三千块,王总闷了一整天。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花六千块月薪雇了个管过两千三百亿的人——
可能当场心梗。
"……那先不说了。"
祁衍拿着工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的工位在财务部靠窗的位置。
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架。
文件架上摞着厚厚一叠凭证。
旁边贴着张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本月应收37笔,已对完12笔,剩余25笔。
祁衍坐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好。
简单单。
他打开金蝶系统,开始对账。
然后他皱起了眉。
不是因为难。
是因为乱。
这家公司的账……
怎么说呢。
三角债嵌套得像俄罗斯套娃。
成本归集逻辑混乱到让人怀疑是闭着眼睛做的。
应收账款里有四笔明显的坏账,却一直挂着没处理。
最离谱的是有一笔"其他应付款"——六十七万——备注栏写的是"王总借的,说下个月还"。
这笔款子的期是两年前。
祁衍:"……"
深呼吸。
不管。
你就是个出纳。
出纳只管钱进钱出。
这些破事跟你没关系。
他闭上眼睛,默念三遍。
我是出纳。
我是出纳。
我只是一个小的出纳。
然后继续对账。
五点半。
到点了。
祁衍准时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站起来。
整个办公室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动的。
所有人都在埋头加班。
祁衍拎着书包走向门口。
路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嚼口香糖的马尾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早走?"
"到点了。"
"你新来的?"
"嗯,今天入职。"
"哦。"马尾姑娘嚼了两下口香糖,"这公司一般七八点才下班。"
"合同上写的五点半。"
"合同……"马尾姑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嗤笑一声,"你还看合同啊?"
祁衍没回答,推门走了。
电梯里,他掏出手机。
未读消息十七条。
全是以前同事发的。
"衍哥,你真辞了?"
"祁总,周总急疯了,说给你double回来行不行?"
"弘远没你就塌了,今天董事会吵成一锅粥了你知道吗?"
"衍神你到底去哪了?我们部门的新战略谁来拍?"
祁衍把消息全部标记为已读。
不回。
回了就完了。
回了就得被拖回去。
电梯落地,走出大楼。
夏天的傍晚,太阳还很烈。
祁衍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烧烤摊的烟火味。
对面是一家苍蝇馆子,门口支着四张铁桌子,坐满了穿着背心拖鞋的人。
有人在大声吹牛。
有人在骂咧咧打电话。
有个光膀子大爷端着一碗面,哧溜哧溜吃得满头大汗。
祁衍嘴角上扬。
这才是生活。
他走进苍蝇馆子,要了碗牛肉面,加个煎蛋。
十五块钱。
以前在弘远,午餐是行政订的精致便当,八十八一份。
吃了八年。
吃到看见三文鱼就想吐。
现在这碗十五块的面——
他嗦了一大口。
好吃到想流泪。
第一天,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