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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8

我没有倒下。

我若倒在宫门口,就真成了他们口中那个省事的人。

朱雀街很长。

从前我坐在车里走过无数次。

车帘一掀,百姓跪满两侧,喊郡主千岁。

那时我觉得这条街太短。

短到我还没看够灯市,马车就进了王府。

如今我赤脚走在雪里,才知道它长得没有尽头。

第一个认出我的,是卖糖人的老翁。

他手里的糖勺停在半空。

“郡……”

后一个字没出口,他立刻低下头。‌‍⁡⁤

我走过去。

他也没有叫住我。

第二个认出我的,是胭脂铺的掌柜娘子。

她从前每月把最好的胭脂送进王府。

我母妃还在时,常夸她手巧。

她站在门槛里,手扶着门框。

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把门关上了。

第三个,是茶楼里的说书人。

他平最爱讲我父王的旧功。

说父王一刀斩敌首,说父王三不眠守雁门,说姜家铁骑是大梁脊骨。

今他看见我,立刻改了词。

“话说那逆臣旧党,脉深重,幸得新君圣明,才保我大梁安稳。”

茶客们哄笑。

有人探头看我。

“那是不是姜家那个?”

“可不是。”

“啧,听说她从前在宫里眼高于顶。”

“现在连鞋都没了。”

“活该。”‌‍⁡⁤

我继续往前走。

雪水混着血,在身后留下一串浅红的印子。

我不敢停。

一停,疼就会从脚底爬上来,把整个人撕开。

走到第二条街时,天色暗了。

一辆马车从我身边驶过。

帘子被风掀开。

我看见了我舅母。

她身边坐着表姐孟清梨。

从前我去孟家,舅母总拉着我的手,说阿稚便是她半个女儿。

我母妃过世那年,她抱着我哭,说有孟家一,便有我一归处。

马车停了。

我心口动了一下。

表姐掀帘看我,眼里闪过不忍。

“母亲,是阿稚。”

舅母脸色一变。

她立刻按下帘子。

“走。”

车夫迟疑。

“夫人,她像是伤着了。”‌‍⁡⁤

舅母声音压低。

可街上太静,我听得清楚。

“新帝刚下的旨,谁敢沾她?”

表姐急了。

“可她是阿稚啊。”

“她现在不是郡主,是罪臣之女!”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污雪,溅了我一身泥。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圣旨被我攥得变了形。

我没有哭。

眼泪在这种天气里太没用。

它落下来,也只会结冰。

第三条街更窄。

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像刀刮过皮肉。

我走到一处破庙前,终于撑不住,扶着门框坐下。

脚底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血和泥粘在一起。

我撕下一片里衣,想把脚裹住。

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试了几次,都没能打上结。

就在这时,有人把一双旧布鞋放到我面前。

我抬头。

是个瘦小的女孩。

约莫十岁。

脸冻得通红,身上衣裳打满补丁。

她手里还端着半个硬馒头。

“姐姐,你穿吧。”

我看着那双鞋。

鞋面破了洞,鞋底也薄。

可它是我今夜收到的第一点善意。

我说:“你呢?”

女孩缩了缩脚。

她脚上只裹着草绳。

“我习惯了。”

她把鞋往我面前推。

“我娘说,人活着,脚不能坏。”

我慢慢拿起鞋。

一双破布鞋,轻得像没有重量。

可我的手却抖得厉害。‌‍⁡⁤

我问她:“你叫什么?”

“阿梨。”

我一顿。

这个名字与表姐小字相同。

一个在马车里放下帘子。

一个在破庙前脱下鞋。

我低下头,把鞋穿上。

布鞋太小,挤着伤口。

我却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往前走。

阿梨把馒头掰了一半给我。

“你别在这睡。”

她说。

“夜里会有人抢东西。”

我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

硬得硌手。

我问:“你家在哪?”

她指了指巷子深处。

“没有家,我跟娘摆摊。”

“卖什么?”

“馄饨。”‌‍⁡⁤

我抬起头。

远处巷口有一盏油灯。

灯下,一个妇人正弯腰收摊。

热气从木桶里升起来,很快被风吹散。

我扶着墙站起来。

阿梨跑过去喊人。

那妇人转头看我。

她没有问我从哪来,也没有问我犯了什么事。

她只看了看我的脚,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圣旨。

然后她说:“会洗碗吗?”

我点头。

她把一只木盆递给我。

“那就洗。”

我接过木盆。

冷水刺进手指。

比雪更疼。

可那一刻,我忽然笑了。

原来活下去这件事,不需要封号,也不需要锦衣。

只需要有人肯递给你一只碗。

我洗到后半夜。‌‍⁡⁤

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停在摊前。

为首的人展开一张画像。

“奉命搜查姜氏庶人。”

“有人说,她进了这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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