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离开后,婆婆在院子里骂了整整半个小时。
她一边骂,一边把我刚洗好的衣服重新扔进泥里。
“白养你这么多年,差点给家里招祸。”
邱贵生蹲在门槛上抽烟,没有帮腔,也没有拦。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外人面前,他永远沉默,永远老实,永远像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山里男人。
只有门一关,他才会用那种慢吞吞的语气问我:“你刚才真不想走?”
我蹲下去捡衣服,指尖碰到泥水时抖了一下。
“我走了能去哪儿?”
婆婆立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邱贵生没说话。
他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挡住了下午那点薄薄的光。
我低头搓衣服,动作很稳。
稳到连我自己都快信了,我真的只是一个被山磨顺了的人。
只有后槽牙咬得太紧,太阳一跳一跳地疼。
上一世,姐姐就是在这样一个下午找到我的。
那天比今天更冷,山路刚下过雨,她摔了一跤,半边裤腿全是泥。
她扑过来抱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南芜,姐终于找到你了。”
那时我什么都不懂。
我哭着抓住她,像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我说:“姐,带我走。”
姐姐真的带我走了。
她握着我的手,冲出院子,冲出人群,冲到村口那条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土路上。
可是村里人比我们更熟那座山。
他们从岔路追上来,有人拦车,有人拿着锄头,有人喊着“抢媳妇了”。
姐姐把我护在身后,手臂被人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听见她对那个司机喊:“报警!快报警!”
可司机看了一眼围上来的人,又看了一眼村长,最后把车钥匙拔了。
姐姐那时还想谈。
她说:“多少钱我还,人我要带走。”
婆婆哭天抢地,说她要死一家子。
邱贵生站在人群后面,红着眼说:“我对她不差。”
村长劝姐姐:“你先留下,把话慢慢说开。妹现在情绪不稳,硬带走容易出事。”
姐姐就是那样留下来的。
她以为自己能等来警察。
以为自己能稳住局面。
以为只要她陪着我,事情就还有余地。
那晚,他们让她住进西屋。
第二天,门从外面锁上。
第三天,村里来了个媒人,说邻村有户人家愿意出更高的彩礼。
姐姐把我推到窗边,让我钻出去。
她的红绳挂在窗框的铁钉上,断成两截。
“跑。”
她那时只说了一个字。
可我没能跑出去。
我被拖回来的时候,看见姐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红衣,坐在堂屋里,头发被人按着梳成了新嫁娘的样子。
她看见我,眼神一下子慌了。
她想站起来,被身后的女人按住肩膀。
那双曾经替我系鞋带、替我改错题、替我把坏掉的玩具一点点修好的手,被红绳绑在身前。
后来发生的事,我不愿意再往深处想。
我最后记住的,是她手腕上那断掉的红绳,被人踢进泥里。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姐姐。
这一世,我醒来时,正是姐姐进村前的第三天。
我在邱家那间没有窗帘的屋里睁开眼,听见婆婆在院子里说:“有个城里女人又打电话到村委问人,八成快找过来了。”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老天让我回来,不会是为了让我再看一次姐姐死在山里。
所以她来时,我必须推开她。
推得越狠越好。
狠到她恨我,狠到她走出去,狠到她再也不敢一个人冲进来。
“衣服洗完了吗?”
婆婆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我嗯了一声,把衣服拧晾到竹竿上。
院子角落里挂着一串钥匙。
婆婆管堂屋柜子和柴房,邱贵生管院门和后山小门,村长家有村委档案柜的钥匙。
我把这些事在心里一遍遍过。
姐姐离开,邱家人的防备并没有立刻松。
那天晚上,邱贵生第一次把我带到堂屋吃饭。
桌上有腊肉,鸡蛋,还有一碗浮着油花的汤。
婆婆给我夹了一块肉。
“今天表现还算懂事。”
她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一起,“以后别看见个城里人就心活。你现在是有家的人,别整天想着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亲戚。”
我低头吃饭。
邱贵生看着我,忽然问:“你姐姐叫什么?”
筷子在我指尖顿了一下。
我很快夹起一粒米。
“忘了。”
婆婆满意地笑了。
“忘了好。以前那些事,想多了伤脑子。”
邱贵生又问:“她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怎么知道。”
我抬头看他,语气带了点不耐烦,“你们不是说我是自己来的?那她爱找谁找谁,关我什么事?”
婆婆瞪我。
“怎么说话呢?”
邱贵生却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笑起来也不让人舒服。
“有脾气了。”
他把那碗汤推到我面前,“喝了。”
我端起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我不能露出一点急。
姐姐走了,邱家人才会重新说话。
他们要确认我有没有和姐姐串通。
他们要看我会不会后悔。
他们还要试探,姐姐手里有没有证据。
我喝完汤,主动收碗。
婆婆果然放松了些,吃完饭时还把堂屋柜子打开,从里面拿了一包红糖。
柜门开合很快。
可我还是看见了。
最底层压着一个蓝色文件袋,边角露出一截红纸。
那是当年所谓的婚书。
旁边还有一本旧户口簿。
我垂下眼,把碗端进灶房。
夜里,邱贵生睡得很沉。
他今天喝了酒,还多抽了两烟。
我听着他呼吸慢慢变重,才轻手轻脚坐起来。
门口有锁。
窗户外面加了铁条。
可土屋年久,床底靠墙那块砖松了,我上一世就发现过,只是那时太晚,没能用上。
我从砖缝里摸出自己藏了三天的小铁片。
那是从搓衣板边缘撬下来的。
我用它割开枕头内侧,把一小截铅笔芯和两片纸塞进去。
纸是从灶房旧历背面撕的。
我不能写太多。
写多了,送不出去。
我只写了几个词。
邱贵生。
瓦桥村。
中间人老疤。
灰色面包车。
车牌后三位:726。
写到最后一个数字时,我手心全是汗。
院外忽然传来狗叫。
我立刻把纸塞进鞋底夹层,躺回床上。
邱贵生翻了个身,手臂沉沉搭到我腰上。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里那房梁。
姐姐应该已经看见那半张身份证复印件了。
她那么聪明。
她会懂的。
这一次,她不能再用自己换我。
她得活着,把这座山外面的人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