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那晚,我坐在更衣室角落里解鞋带。
手指肿得连鞋带结都解不开,最后是用牙咬开的。
那双鞋跟了我五年,鞋底钉子全秃了,鞋面裂了口子,用鱼线缝过四回。
旁边几个年轻队员在低声聊天:
“运气也太好了吧,对面今天脚感全无。”
“要不是那点球打在立柱上......”
“一个四十岁老头能扑什么,都是蒙的。”
我垂着眼,把鞋塞进柜子最底层,没吭声。
李铭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他是我们队队长,二十八岁,踢西甲,年薪千万。
“老周,”他叫我名字,“今天那下扑点,你提前知道方向?”
“看了录像。”
“就看了录像?”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淋浴间走,走了一半回头说:“下一场踢巴西,教练说你还是首发。”
更衣室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笑:“让他上去送?”
“内马尔过他像过马路。”
“四十岁老人碰巴西锋线,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我关上柜门,金属碰撞声清脆得像耳光。
从头到尾,没人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可他们也没刻意压低声音。
我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运动包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迎面遇见佩里西奇。
他比我高半个头,汗湿的卷发贴在额头上,眼神又沉又冷。
“你,”他说,“下一场,不会再有这种运气。”
我侧身想绕过去,他伸手拦在我前。
“你是中国队那个四十岁门将?”他笑了一下,“我扑得都比你好。”
我低头看着他胳膊上纹的那串克罗地亚文,把他手拨开。
“到时候说。”
走出体育场,夜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震个不停,全是消息。
微博私信,九成是骂的。
“老东西运气用完了,下一场现原形。”
“四十岁还赖在场上,中国足球没救了。”
“鞋都破成那样,丢人丢到世界杯。”
我把手机关了,没回任何一条。
地铁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看见我背着包,招呼了一声:“小伙子,今天球赛看了没?中国队那个门将神了!”
我愣了一下。
“四十岁的老将,守得对面一点脾气没有!”大爷竖起大拇指,“这才是爷们儿!”
我笑了笑,买了个红薯,掰开热气腾腾咬了一口,甜得牙疼。
回到集训酒店,我和一个叫陈小北的年轻中场住一间。
陈小北二十二岁,话多嘴碎,最爱半夜刷手机大声念评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屏幕光映着他圆脸:“周哥回来了!牛啊今天!热搜第二了!”
“嗯。”
“不过底下评论不太好......要我念吗?”
“不用。”
我脱了外套去洗手间洗脸,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
镜子里那张脸,四十岁,颧骨高,眉骨一道疤,下巴上青茬冒了一层。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五岁。
三年前我从省队退役,在少年体校当守门员教练,工资三千六。
这次世界杯,是因为原国家队门将集训时十字韧带断裂,主教练翻遍了候补名单,最后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备注:曾入选国奥队,后因伤退出。
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主教练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教一群八岁的孩子怎么侧扑。
他在电话里说:“周山河,来一趟,缺人。”
就这么一句话。
我没问为什么是我,也没问去多久。
当晚买了最便宜的硬座火车票,从青训营那座小城赶到集训地。
队医检查完我的膝盖、手腕、腰,说了一堆专业术语,核心意思就一句:“旧伤太多,撑不了高强度对抗。”
主教练在旁边听完,说:“先顶着。”
我就这么被推上了场。
没人指望我能什么。
可我,把克罗地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