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被推开的时候,林劫闻到了茶香。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替雷劫那次,五脏六腑裂了大半,重生之后身体把能烧的都烧光了。肚子空着,嘴里发苦,嘴唇得起了皮。没人会给他送吃的。替死窟没有膳堂的份例。
沈幼薇端着一只白瓷杯走进来。
她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裙子,裙摆蹭过石门边上的灰,她没在意。石窟里暗,符文暗红色的光打在她脸上,衬得一张小脸白里透红。她弯起眼睛,笑了。
“林师兄。”
全宗只有她这么叫。
她把杯子递过来。白瓷杯,杯沿有一点茶渍没擦净。茶是温的,冒着热气。林劫闻出来了:回春散。续骨疗伤的灵药,不算贵,但替死窟里从来不会有这种东西。
“你喝了,好得快些。”沈幼薇在他床边蹲下来,裙摆铺在灰地上,“我听说你这次伤得重。”
林劫接过杯子。手指碰到她指尖,她没缩。
他低头喝茶。
茶入喉是暖的。回春散的药力顺着经脉散开,丹田里那股微弱的热度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沈幼薇看着他喝完,眼睛弯弯的。她在等他说什么。
林劫把空杯子递回去。
“好喝。”他说。
沈幼薇接过杯子,笑出了声。“就这两个字呀?你每次都是这两个字。”
她把杯子搁在床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没走。石窟里安静了一会儿。石壁上的符文一明一暗,红光落在她脸上,她把玩着自己的发梢。
林劫看着她。
一百二十年前,是她第一个来替死窟看他。大师兄雷劫之后他躺了整整三天,没人来。第四天早上,一个小姑娘推开石门,端着一碗粥,怕烫,拿袖子垫着碗底。那年她七岁。
往后的每一次替死,她都来。
替他挡心魔那次,她来。替他挡雷劫那次,她也来。每一回都带一样东西,粥、药膏、续骨丹、回春散的茶。她不叫他“替死奴”,叫他“林师兄”。整个云霄宗,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只有她一个人这么叫。
林劫以前想过,要是哪天死在这里,最后一眼能看见她端着茶推门进来,也不算太糟。
但现在他看着那只空杯子,心里想的已经不是这些了。
昨夜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我死了,他们是会难过,还是会去找下一个替死奴。
今天他就知道了答案。
他一百二十年来从来不敢问。一旦问了,每一杯茶、每一碗粥、每一张笑脸,全变了。
沈幼薇忽然吸了一口气。
声音很轻,卡在嗓子眼里。
林劫抬头。
她的脸已经白了。红润从脸颊上褪下去,快得像有人拿手抹了一把。紧接着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她领口底下浮上来,顺着脖子往上蔓延。
她抓住林劫的手臂。
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他胳膊上还没长好的皮肉里。林劫没动。
“林师兄。”她嘴唇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我好疼。”
红颜煞。
林劫见过无数次了。沈幼薇修红颜诀,每破一层,功法反噬一次。煞气从丹田烧起,走经脉、攻脏腑,扛不过去就是走火入魔。她扛不过去。每一回都是他替她扛。
他伸出手。
替死禁制在他的指尖亮起来。一道极细的光,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再从他掌心渡到她身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光。
沈幼薇咬着嘴唇,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脸上的暗红纹路越来越密。她看着林劫,眼睛里有泪、有疼、有一种林劫看了很久才看懂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所以她眼里那点歉意很浅。浅到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林劫把禁制拉到最大。
红颜煞从沈幼薇体内涌出来。雷从外往里劈,红颜煞从里往外烧。
第一缕煞气灌入他丹田的时候,林劫的牙咬紧了。
煞气不走经脉。它直攻脏腑。五脏六腑像被烧红的细针从内部同时刺穿。肝、胃、脾、肺,一样一样撕裂。骨头的疼有位置,这种疼没有形状,整个人从中间往里塌。
第二缕。第三缕。
煞气一股接一股涌进来,烧熔的铁水一样往身体里灌。他的手指抓着床板,指甲嵌进木头里,木刺扎进指甲缝。他没感觉。
他没有叫。
一百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叫过。
沈幼薇在对面缓过气来。
她脸上的暗红纹路开始褪了。从额头开始,一条一条地收回去,像退。眉心那缕最深、最浓的煞气在慢慢变淡,最后完全消失。
她的脸色恢复了红润。
林劫还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上摔下来的。膝盖磕在石地板上,整个人蜷着,脊背弓起来,五脏六腑还在痉挛。煞气在体内冲撞,找不到出口。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冷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石板上,积了一小摊。
沈幼薇站起来。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裙摆刚才蹲在灰地上蹭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拍了两下。然后她弯腰,凑近看他。
林劫从自己汗湿的睫毛缝里望上去。
她在笑。
“谢谢你呀,林师兄。”她声音轻快,像刚做完一件不大不小的家务,“每次都是你救我。”
她直起身,转身走了。
石门没关严。山风灌进来,带着外面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林劫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往上走,走过替死窟门口那道石阶。然后她喊了一声。
“来啦!”
不是对他喊的。
山上有人在叫她。声音隔着山风传下来,只言片语,但林劫听见了。
“幼薇!秦师兄的庆宴还摆着呢,你怎么跑下山了?”
沈幼薇的笑声从上面飘下来。很远,但听得很清楚。那个笑跟刚才在替死窟里对他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声音一样、调子一样、轻重一样。
“我去看林师兄了嘛!”
语气轻快。像刚去喂了只猫。
笑声远了,脚步声也远了。
替死窟里很安静。石壁上的符文还在亮。暗红色,明一下,暗一下。林劫躺在地上,盯着洞顶的那片石壁。
他知道自己以前为什么不敢问那个问题了。
因为答案在这里。
那一百二十杯茶、一百二十碗粥、一百二十张笑脸。每一件都有回春散,每一件都不算贵,每一件都刚好够让他活下来,替下一回。
他闭上眼。
丹田里煞气还在翻涌。雷劫来得快散得快,煞气是阴的。它在经脉里慢慢散逸,残留的寒气像碎冰渣嵌在血管壁上。以前他不注意这些。一百二十年来,他从来不注意替死之后体内的反应。有什么好注意的?活下来就行了。
但这回他注意到了。
煞气散逸的时候,有一小缕没有往外走。
它往丹田去了。
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很轻,很细。他躺在安静里,注意力全收到丹田上,才捉住了那一缕的去向。煞气消失在丹田深处。
然后那股热度又出现了。
比昨晚更清楚。比上一回替雷劫之后更清晰。那团温热有了形状。很小,像一粒沙子。那粒沙子落在丹田的深处,沉了一下。
涟漪。
微不可察的涟漪。水面几乎没动。但水已经不是之前那面水了。
林劫睁开眼。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的煞气还没散尽。四肢偶尔痉挛一下。他没在意这些。
他在感受那粒沙子。
一百二十年来他没有修炼过一天。替死的命,续命丹吊着,能活就不错了。丹田是空的,经脉是枯的,整个宗门都知道他是个废掉的容器。
但这粒沙子不是空的。
它在长大。
林劫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不够紧的拳。
石窟里很安静。符文暗下去的时候,地板上蜷着的那个人被一片漆黑吞没了。符文亮起来的时候,才能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洞顶,手指攥着拳,嘴唇在微微发抖。
不是疼的。
他在数。
一百二十年来他替了多少次死。每一次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每次都是活过来就忘了。现在那些感觉正在他脑子里一件一件地排好。
他在等下一回。
等那片水面,再落一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