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里要办基层治理展示会的消息,是周一早会宣布的。
主任坐在会议桌正中,手里拿着一份通知。
“这次区里很重视,每个街道推一个年轻部上去,展示我们基层治理的亮点。”
“咱们街道这两年不少,尤其是许希负责的晚晴驿站,材料基础很好。”
我心口微微一跳。
办公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到我身上。
赵毅坐在我斜对面,笔尖停了一下。
主任继续说:
“不过这个展示不只是写材料,还要现场汇报、专家问答。大家都说说,有没有合适人选。”
我刚想开口,赵毅先说话了。
“主任,我建议让罗佳试试。”
会议室静了静。
罗佳立刻摆手,脸都红了。
“我不行的赵哥,我就是个志愿者,哪能代表街道呀。”
赵毅笑了笑。
“你虽然是志愿者,但这段时间一直跟着晚晴驿站,形象好,普通话也好。”
“小许可以继续负责材料,你负责上台展示,正好互补。”
互补。
我坐在那里,觉得这两个字很刺耳。
主任有些犹豫。
“罗佳毕竟不是正式部。”
赵毅说:“可以作为青年志愿服务代表,咱们突出多元参与,也符合主题。”
旁边有人点头。
“这个角度不错。”
“而且罗佳上台确实稳一点。”
“许希材料写得好,但上次汇报那事……”
后面的话没人说完。
可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向赵毅。
他没有看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期待,被碾灭。
主任沉吟片刻。
“那这样,材料还是许希牵头。汇报人选先定罗佳,后续再看。”
“主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有一点抖。
但我没有停。
“晚晴驿站从立项、走访到落地,我全程负责。居民数据、协调记录、案例素材都是我整理的。”
“我申请参加试讲。”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罗佳脸上的笑僵住。
赵毅终于看向我,眉头皱得很紧。
“许希,这种场合你别意气用事。”
我握紧笔。
“我不是意气用事。我只是觉得,谁做的谁最清楚。”
赵毅声音压低,却更冷了。
“你忘了上次汇报是什么结果了吗?区里这次有专家,有媒体,不是街道内部会。”
你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拿集体荣誉冒险。”
我的脸一点点发烫。
他说得太冠冕堂皇了。
好像我想上台,是自私,是不顾大局。
罗佳眼睛一红,小声说:
“希希姐,如果你介意,我可以不去的。我没有想抢你的东西。”
我看着她。
“那你别去。”
她愣住。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毅脸色彻底沉下来。
“许希。”
我没有退。
“她说可以不去,我只是同意。”
主任咳了一声,打断我们。
“好了好了,都别带情绪。小许想争取机会是好事。这样吧,周三下午内部试讲,谁效果好谁上。”
走出会议室时,赵毅在走廊叫住我。
“许希,你到底想什么?”
我停下。
“争取我该争取的机会。”
他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最近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反问:“哪样?”
“说话冲,不听劝。”他压着火,“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我会把所有委屈吞下去,然后安慰自己,他只是说话直接。
我看着他,突然很平静。
“那可能以前的我,太好说话了。”
赵毅脸色一变。
这时罗佳从会议室出来,眼眶红红的。
“赵哥,你也别怪希希姐,她可能就是压力太大了。”
赵毅立刻放缓语气。
“你不用替她说话。”
我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冷。
原来不是我敏感。
是他们真的已经亲密到,不需要避嫌。
那天晚上,我去了裴安那里。
他依旧坐在那张旧木桌前,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我把白天的事说完,声音有些哑。
“周三下午试讲,我只有两天。”
裴安听完,只问:
“你想赢吗?”
我愣住。
“当然想。”
“不是想证明给赵毅看?”
我沉默。
这个问题太尖锐。
我承认,我有一部分是想让赵毅后悔。
想让他知道,他看错了。
裴安看着我。
“如果你只是想赢他,你上台还是会怕,因为你的标准在他手里。”
我喉咙一紧。
“那我该怎么办?”
他把一份材料推给我。
是我白天发给他的汇报稿。
上面已经用红笔改得密密麻麻。
“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上去。”
我低头看那些批注。
他删掉了所有空泛的表达。
把“打造社区治理新格局”改成“让老人下楼十分钟内能找到人帮忙”。
把“提升居民幸福感”改成“让王阿婆不用再攒三天药盒等人代买药”。
我看着看着,鼻子突然发酸。
裴安说:
“基层汇报最忌讳装腔。你不是播音员,你是做事的人,你要把事说清楚。”
那晚,他没有一上来就纠正我的发音。
他让我一遍遍讲王阿婆,讲菜场门口,讲晚晴驿站第一天开门时只有两个老人进来,后来慢慢变成十几个、几十个。
每当我紧张,他就敲一下桌面。
“别飘。”
“看着我。”
“慢一点。”
“不要急着讨好听众。”
到最后,我嗓子都哑了。
裴安递给我一杯温水。
“今天到这。”
我喝了一口水,小声问:
“裴老师,你觉得我能赢吗?”
他看着我。
“许希,你先别想着赢。”
我心里一沉。
他接着说:
“先想着别输给那个一开口就想道歉的自己。”
我握着杯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周三很快到了。
试讲安排在三楼小会议室。
我进去时,罗佳已经在调PPT。
她今天化了淡妆,穿了一身浅蓝色套裙,看起来清新又得体。
赵毅站在她旁边,低声帮她顺流程。
看到我,罗佳立刻笑了笑。
“希希姐,你来了。”
我点头,打开自己的电脑。
可下一秒,我脸色变了。
桌面上的汇报PPT不见了。
文件夹里只剩一个同名文件PPT。
我点开,第一页还是我的标题。
但从第二页开始,所有案例数据都乱了。
王阿婆的年龄错了。
驿站开放时间错了。
最关键的服务闭环图也被删掉了。
我的手指瞬间冰凉。
罗佳惊讶地凑过来。
“希希姐,你PPT怎么这样呀?是不是你昨天改乱了?”
赵毅皱眉。
“许希,这么重要的试讲,你连文件都能弄错?”
我看向他。
“我没有弄错。”
他说:“那现在怎么办?让所有领导等你重新做?来得及?”
会议室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主任和几个科室负责人陆续进来。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口。
罗佳小声说:
“要不我先讲吧?希希姐你再整理一下。”
赵毅立刻道:“也只能这样了。”
她拿起遥控器,走到台前。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下午好。我今天汇报的主题是,把钥匙交回居民手里。”
那一瞬间,我浑身血液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