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理出院手续时已是深夜,门外停着陆知寒的车。
一路沉默,快到陆家老宅时,他终于开口,嗓音涩:
“怜晚醒来就闹着要回家,你那些东西没来得及整理,就先匆匆丢出来了。你……别介意。”
“在她面前,我可能需要暂时扮演她丈夫身份。你就说……你丈夫出国,我受他所托,暂且看顾你这个孕妇。等她情况稳定……”
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酸涩漫开。
江若妍转头看向窗外掠过的霓虹,笑了笑:“没关系,我理解。”
陆知寒松了口气,语气轻松了些:“等她恢复记忆,我把你那些东西都重新备一份,你现在安心养胎,别想太多,乖。”
“好。”她轻声应。
车停在宅门前。
垃圾箱边扔着一只鼓胀的黑塑料袋。
袋口撑破,露出她攒了半年工资才舍得买的真丝裙,十八岁生他送她那条限量版项链,还有那张镶在碎裂相框里的婚纱照。
照片上,她笑得灿烂,陆知寒的吻落在她发顶。
此刻,它们混在果皮和脏污的纸巾里,被雨水泡得发皱。
江若妍脚步顿住。
在她生死未卜在手术台上躺着时,她珍视的一切,就被这样像垃圾一样丢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对上陆知寒欲言又止的眼神,很大度:
“这些旧东西,本来就该扔了。”
人也一样。
她率先朝屋里走去:“今晚我不留宿,拿样东西就走。”
话音未落,江怜晚已热情迎上来,一把拖住她的手臂:
“姐姐!爸妈今天都来了,做了好大一桌子菜,全是你以前爱吃的!你必须留下来陪我!”
温热的手掌贴着她冰凉的皮肤,激得她一抖。
江若妍抽回手,拒绝得坚定:“不用了,我没胃口。”
江怜晚一愣,眼眶瞬间红了,“姐姐……是因为我,你才没胃口的吗?”
陆知寒冷下脸,一把将江若妍拽到门廊阴影里,语气不耐:“你突然又耍什么脾气?就算不吃,留下来坐一会儿,装个样子哄哄她,不行吗?”
他指尖力道很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江若妍不欲纠缠,垂下眼:“行。但吃完,你得帮我签个字。”
“哄好她,你要什么赔偿我都给!”陆知寒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随即又换上笑脸,朝屋里扬声道,“没事了,你姐姐答应留下来吃饭。”
江怜晚破涕为笑,雀跃地跑去通知。
江若妍走进客厅。
原本热络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江父江母坐在沙发上,像见了瘟神,目光警惕地扫过来。
空气凝滞。
她径自走到单人沙发坐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怎么都不说话了?我只是来吃顿饭,不会把怜晚怎么样。”
江母冷哼一声,这才重新转头,温柔地拉过江怜晚的手,心疼道:“晚晚瘦了,这几天肯定受苦了。”
陆知寒走过来,剥了瓣橘子塞进江若妍手里,暗暗警告:
“你别又敏感。怜晚三年才出来,爸妈多疼疼她,也是应该的。”
“你想多了。”江若妍看着那瓣橘子,汁水沾在她指尖,冰凉,“我没在意。”
陆知寒这才露出笑,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头:“现在懂事多了。”
开饭时,江若妍看着满桌红艳艳的菜肴。
麻辣水煮鱼,爆炒辣椒鸡,红油火锅。
她胃里一阵抽搐。
小时候,她被辣椒呛到,剧烈咳嗽,飞沫溅到旁边江怜晚的碗里。
江怜晚当场大哭,说她故意恶心她。
江父江母为了安抚女儿,硬把一整碗小米椒塞进她嘴里,辣得她满地打滚。
后来洗胃,胃黏膜受损,她再也不能碰一点辛辣,家里人都知道。
但江怜晚无辣不欢。
“姐姐,尝尝这个!”江怜晚夹了块浸满红油的肉片,递到她碗里,满眼恶意,“妈烧了半天,可好吃了!”
满桌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脸上,仿佛她不吃,就是罪孽。
江若妍拿起筷子,平静地夹起那块肉。
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胃壁开始痉挛。
她嚼碎,吞咽,就着一大口白米饭,强行压了下去。
“我吃饱了。”她放下碗筷,起身,“先上去找一下落下的东西,待会儿就走。”
没人留她。
连一向寡言的江父也催促道:“快点找,别耽误晚晚休息。”
江怜晚却格外热情:“姐姐对家里不熟,我帮你找!”
她不由分说,拽着江若妍往客卧走。
楼梯昏暗,走到转角无人处,江怜晚忽然停下,“姐,你这次挺能忍啊。”
她凑近,声音压低,“怎么,发现撒泼大闹也没人偏向你,开始换手段装大度了?”
“可惜啊。”她上下打量江若妍,眼神鄙夷,“你就是个没人爱的可怜虫。装得再好,也是小丑。”
话音未落,她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一倒,从楼梯上滚下去。
凄厉的哭喊瞬间炸响:“姐姐!你推我什么——!”
江若妍僵在原地。
脚步声由远及近,江父江母、陆知寒冲上来,围住哭泣的江怜晚。
“晚晚!伤到哪了?!”江母心疼地检查。
陆知寒抱起江怜晚,冷冷扫向楼梯上的江若妍,“你就这么贱,非要这样针对怜晚吗?!”
江若妍看着他们。
看着陆知寒紧抿的唇,江父江母恨不得了她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很累。
“我没有推她。”她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