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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0

永乐十二年,八月初三,南京,龙江关。

八月的南京,暑气未消,江面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龙江关码头上一片繁忙,往来的漕船、商船、官船在江面上穿梭不息,船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搬运夫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嘈杂而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

但今天,码头上最显眼的不是那些往来如梭的商船,而是码头上站着的一群人。

这群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后站着数百名甲胄鲜明的侍卫,将码头的一大片区域都清空了。

往来的百姓远远地绕行,一边走一边偷偷张望,小声议论着是哪位大人物要来了。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肥胖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赤色五爪盘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温和,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略显急促,显然身体不太好。

这便是当朝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的身后站着两个人,都穿着红色四爪蟒袍,气度与朱高炽截然不同。

左边那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汉王朱高煦。

右边那人比汉王矮了半头,身材精瘦,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显得十分精明。

他站在那里,面带微笑,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赵王殿下可不是什么善茬。

这是赵王朱高燧。

三个人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一众负责接待的官员,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江面的下游方向,等待着那支从海外归来的船队。

朱高炽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八月的南京热得像蒸笼,他这一身朝服穿在身上,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哥,你这身子骨也太差了。”朱高煦瞥了一眼朱高炽,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站这么一会儿就出汗,将来怎么担得起天下重任?”

朱高炽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一笑:“二弟说的是,我确实该多锻炼锻炼。”

朱高煦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素来瞧不起这个肥胖的大哥,觉得他既无武艺又无气魄,本就不配当太子。

若不是父皇偏心,这太子之位怎么着也轮不到朱高炽来坐。

朱高燧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哥哥,也不嘴。

他心里清楚得很,大哥和二哥争得越厉害,他的机会就越大。

“殿下,”一个官员凑到朱高炽身边,低声道,“据前方快报,卫王殿下的船队已经过了镇江,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龙江关。”

朱高炽点了点头:“知道了,再去探。”

“是。”

官员退下后,朱高炽的目光再次投向江面。

他的心中其实也有些好奇——这位十五叔,在海外二十年,到底折腾出了什么名堂?

关于卫王的消息,这些年来朝廷收到的少之又少。

偶尔有商船从南洋回来,带来一些零星的传闻,说卫王在海外建立了一个叫什么“华国”的藩国,人口众多,兵强马壮,甚至还拥有庞大的船队。

但这些传闻真假难辨,朱高炽也不敢全信。

直到一个月前,福建沿海的急报送到京城,说一支庞大的船队出现在海面上,大大小小近百艘船只,桅杆上挂着卫王的旗帜,正沿着海岸线北上。

那时候,朝野震动。

近百艘船只的舰队,这是什么概念?

郑和下西洋的宝船队也不过两百多艘船,但那可是倾全国之力打造的。

而卫王一个海外藩王,竟然也能拉出近百艘船的舰队,这不能不让人警惕。

朱棣当时看完奏报,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老十五,果然不简单。”

从那天起,朱高炽就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十五叔充满了好奇。

“殿下,快看!”

一个官员突然惊呼出声,指着江面下游的方向。

朱高炽抬头望去,只见江面的尽头,出现了一排密密麻麻的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地,可以看清那是一艘艘巨大的船只。

船队逆流而上,速度不快,但气势惊人。

最前面的几艘船体型庞大,比江面上所有的船都要大上一圈,船首雕刻着昂扬的龙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船上的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卫”字。

码头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支船队吸引住了。

朱高煦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是武将出身,一眼就看出了这支舰队的实力。

那些船虽然比不上郑和的宝船,但也绝对算得上是顶尖的战舰了。尤其是船上的火炮,密密麻麻的炮口排列在船舷两侧,少说也有三、四十门。

“好家伙,”朱高煦低声道,“十五叔这是回来省亲的,还是来耀武扬威的?”

朱高燧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朱高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船队。

船队越来越近,领头的那艘巨舰缓缓减速,在江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靠向码头。

船上的水手们动作娴熟,抛缆、系缆、搭跳板,一气呵成,显然是训练有素。

朱高炽注意到,那些水手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任何慌乱和多余的动作。这种纪律性,即便在大明的水师中也不多见。

跳板搭好,船上的人开始陆续下船。

最先下来的是两队侍卫,身着黑色甲胄,腰悬长刀,步伐整齐,迅速在码头两侧列队站好。

这些侍卫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接着,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跳板上。

朱桓站在跳板顶端,目光扫过整个码头。

码头上,最显眼的当然是那个穿着赤色五爪盘龙袍的胖子。

这身袍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五爪金龙张牙舞爪,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这是太子的规制。

朱桓的目光在朱高炽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暗暗感叹。

虽然朱高炽站在那里,身体肥胖、汗流浃背,不过他的眼神温和而坚定,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

这种气场,朱桓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

他的大哥,朱标。

想到这里,朱桓的心头微微一颤,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目光移向朱高炽身后的两个人。

左边那个虎背熊腰、气势凌厉的,应该是汉王朱高煦。

朱桓虽然没见过朱高煦,但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这孩子的长相和气质,简直和年轻时候的朱棣一模一样。

同样的魁梧身材,同样的刚毅面容,同样的凌厉眼神。甚至就连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的姿势,都和朱棣如出一辙。

朱桓心中暗暗感叹,这真是朱棣的儿子,骨子里流淌着的都是一样的血。

右边那个精瘦精明、面带微笑的,应该是赵王朱高燧。

这孩子看起来和两个哥哥都不太像,倒是有几分像他的外祖父徐达——徐达虽然是一代名将,但长相其实颇为清秀,据说在军中素有“玉面将军”之称。

太子和汉王、赵王都来迎接他,他那个四哥,也算是很给他面子了。

朱桓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稳步走下跳板。

他今天穿的是大明卫王的朝服——玄色底,绣金色蟒纹,头戴七旒冕冠。

这套朝服是洪武二十二年父皇赐给他的,不过到了澳岛之后,他就没怎么穿过了。

毕竟他在澳岛可是实打实的皇帝,哪怕土皇帝,那也是皇帝,所以穿的自然是皇帝服饰。

踏上码头的那一刻,朱桓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二十年的海外漂泊,二十年的筚路蓝缕,二十年的思念与等待——这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为了脚下的土地。

他回来了。

朱高炽看到朱桓走下跳板,连忙迎了上去。

虽然他是太子,朱桓是藩王,但论辈分,朱桓是他的叔父。

按照大明的礼制,藩王见太子,行的是臣礼,但叔父的身份又摆在那里,所以礼数上要格外讲究。

朱高炽走到朱桓面前,恭恭敬敬地拱手施礼:“侄儿高炽,见过十五叔。十五叔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他的语气恭敬而不失亲切,既体现了太子对藩王的礼遇,又体现了晚辈对长辈的尊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朱桓看着面前这个侄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微微点头,伸手虚扶了一下:“太子殿下客气了,本王——不,我这一路还好,不算辛苦。”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走上前来,各自施礼。

朱高煦的施礼净利落,抱拳道:“侄儿高煦,见过十五叔。”

虽然礼数周全,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朱桓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这孩子,果然和他四哥年轻时候一个德性,桀骜不驯,目空一切。

朱高燧则笑眯眯地拱手:“侄儿高燧,见过十五叔。十五叔风采依旧,侄儿仰慕已久。”

这话说得漂亮,但朱桓总觉得他笑容背后的东西,比朱高煦的桀骜更让人看不透。

“两位殿下不必多礼。”朱桓微笑着还礼,目光在三兄弟脸上一一扫过,心中暗暗比较。

大哥朱高炽,沉稳温和,像极了朱标;二哥朱高煦,勇武刚毅,像极了朱棣;三弟朱高燧,精明圆滑,像谁呢?

朱桓一时说不上来,但总觉得这孩子不简单。

“十五叔,”朱高炽开口道,“父皇知道您今天到,特意让我们兄弟三人来迎接。父皇说,二十年不见十五叔,心中甚是挂念。”

朱桓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哂。

挂念?

也许吧。

但更多的,恐怕是想看看他这个海外藩王到底有多大本事。

“四哥有心了。”朱桓说道,语气真诚,“我也很想念四哥,这么多年不见,不知道四哥现在怎么样了。”

朱高炽笑道:“父皇身体康健,每勤政不辍,朝中上下无不敬佩。”

朱桓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后,朱维炤正站在跳板旁边,等着父王的示意。

“维炤,过来。”

朱维炤快步走上前来,站在朱桓身边。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戴束发冠,腰悬玉佩,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神采飞扬。

虽然他心里紧张得要命,但表面上却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朱桓看着儿子的表现,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临场不慌,有几分他当年的风范。

“这是我的次子,维炤。”朱桓向朱高炽三人介绍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为人父的骄傲,“维炤,还不快见过三位殿下。”

朱维炤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施礼:“朱维炤,见过太子殿下、汉王殿下、赵王殿下。”

他的礼仪动作标准流畅,声音清朗有力,不卑不亢。这是来之前朱桓专门找人教过的,看来没有白教。

朱高炽上下打量了朱维炤一番,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孩子相貌堂堂,举止得体,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维炤堂弟不必多礼。”朱高炽笑着说道,语气亲切,“你我都是朱家子孙,以堂兄弟相称即可,无需过于见外。”

朱维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父王。

朱桓微微点头,温声道:“私底下可以如此。”

言外之意很明确——私底下,你们是堂兄弟,可以随意一些。但在公众场合,尊卑之别还是要讲究的。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这话既是说给朱维炤听的,也是说给朱高炽三兄弟听的。

朱高炽听懂了,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十五叔,果然不简单。既给了他们兄弟面子,又不忘提醒尊卑之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朱高煦却没有想这么多,他的注意力早就被别的东西吸引过去了。

他的目光越过朱桓和朱维炤,落在码头上那些华国侍卫身上,又看向江面上停泊的那支庞大舰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十五叔,”朱高煦突然开口道,“您这支舰队,规模不小啊。”

这话说得很直接,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警惕。

朱桓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答道:“汉王殿下过奖了,我这不过是一些破船烂舰,哪里比得上大明的水师?更别说郑和的宝船队了。我这也就是在海上讨口饭吃,没有几艘船,连海盗都对付不了。”

这话说得谦虚至极,但朱高煦不是傻子,他知道朱桓在敷衍他。

那近百艘船的舰队,那整齐划一的船员,那密密麻麻的火炮,哪里是什么“破船烂舰”?

但朱桓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是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朱高炽看出气氛有些微妙,连忙打圆场:“十五叔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父皇已经给您安排好了王府,就在城中,离皇宫不远。”

“十五叔可以先在王府休息两天,等歇过来了,父皇再与十五叔一叙兄弟情谊。”

朱桓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费心了,我确实有些累了,那就先到王府歇息。”

朱高炽正要安排人带路,朱高煦又开口了。

“十五叔,”朱高煦的目光再次投向码头上的华国侍卫和江面上的舰队,“您的这些将士,不能入京。这是规矩,您应该明白。”

朱桓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外藩的军队,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京城,这是大明的铁律。

就算他是皇帝的弟弟,也不例外。

“京营已经为您的将士安排好了营地,”朱高煦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还请十五叔让他们随我来。”

朱桓看了朱高煦一眼,心中暗暗盘算。

朱高煦主动揽下这个差事,恐怕不只是出于好意。更有可能的是,他想借这个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华国军队的实力。

但朱桓并不在意,他这次来,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让朱高煦看看也好,让他知道华国不是软柿子,免得将来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那就麻烦汉王殿下了。”朱桓客气地说道,然后转身看向身边的郑海,“郑海,你带将士们随汉王殿下去营地安顿,我留三百亲卫和侍从在身边就够了。”

郑海抱拳道:“是,陛下。”

朱高煦听到“陛下”这个称呼,眉头微微一挑,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大步离去。

郑海朝身后的将领们打了个手势,带着大队将士跟上朱高煦。

码头上很快就清静了下来,只剩下朱桓、朱维炤,以及三百名亲卫和侍从。

朱高炽看着朱桓,微笑道:“十五叔,请随我来。”

朱桓点点头,带着朱维炤跟在朱高炽身后,向码头外走去。

朱高炽给朱桓安排的王府,在南京城中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离皇宫只有三里路。

这座王府原本是太祖时期一位功臣的宅邸,后来那位功臣犯了事,宅子被朝廷收回,一直空着。

朱高炽让人重新修缮了一番,粉刷了墙壁,更换了家具,又在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看起来倒也雅致。

王府占地不小,前后五进院落,东西还有跨院,足够朱桓一行人住下了。

三百名亲卫和侍从住在东西跨院里,朱桓和朱维炤住正院,沈氏住在后院。

朱桓在王府里转了一圈,对这里的布置颇为满意。

“太子殿下费心了。”朱桓对陪在一旁的朱高炽说道。

朱高炽笑着摆摆手:“十五叔客气了,这都是应该的。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下人。”

“已经很好了,什么都不缺。”

朱高炽点点头,又陪着朱桓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边走边聊。

“十五叔,您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朱高炽问道。

朱桓想了想:“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吧,主要看和四哥商议的事情顺不顺利。”

朱高炽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动,十五叔要跟父皇商议什么事情?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道:“那您就多住些子,南京虽然比不上澳岛新鲜,但到底是大明的京城,还是有不少值得看看的地方。”

朱桓笑了笑:“那就叨扰了。”

朱高炽又陪着朱桓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他是太子,政务繁忙,能抽出半天时间来迎接和陪同,已经是很难得了。

“十五叔好好休息,过两天父皇会召见您,到时候我来接您。”

“好,太子殿下慢走。”

朱高炽走后,朱桓回到正院的书房里,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朱维炤跟着进来,一屁股坐在父王对面,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父王,我刚才表现怎么样?”朱维炤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忐忑,“没有给您丢人吧?”

朱桓看着儿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还不错,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太子不是说了吗,让你以堂兄弟相称,这说明他对你的印象不错。”

朱维炤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父王,那个汉王……好像对我们很有敌意。”

朱桓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不是对你有敌意,”朱桓缓缓说道,“他是对所有人都有敌意。”

朱维炤不解地看着父王。

朱桓解释道:“你看不出来吗?太子身体不好,汉王一直觉得自己的机会很大。他看谁都像是竞争者,看谁都像是威胁。我们今天带了这么大的舰队来,他肯定心里不舒服。”

朱维炤恍然大悟:“所以他才主动揽下安置将士的差事,是想借机摸我们的底?”

朱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你观察得很仔细。”

“那我们要不要防备一下?”

朱桓摇了摇头:“不用,我们这次来,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谈事的。让他看看我们的实力也好,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谈判的时候反而更容易一些。”

朱维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朱桓看着儿子的样子,心中暗暗欣慰。

这孩子虽然年轻,但观察力和悟性都不错,假以时,一定能成大器。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朱桓站起身来,“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带你出去转转,看看南京城。”

朱维炤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大明是什么样子的吗?明天就让你看个够。”

“太好了!”朱维炤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一溜烟跑出了书房。

朱桓看着儿子欢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孩子,终究还是年轻啊。

当天夜里,朱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南京城的夜晚比澳岛安静得多,没有海风的呼啸,没有海浪的拍打,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朱桓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八月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窗外的天空漆黑如墨,没有星星——南京的夜晚总是这样,灯火太多,星光太少,和澳岛截然不同。

澳岛的夜晚,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朱桓有时候会在深夜独自走到海边,仰头看着满天的星辰,听着海浪的声音,感受着大海的呼吸。

那种感觉,和在南京完全不同。

在澳岛,他是自由的,是独立的,是真正的王者。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治理国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规划未来。没有人能约束他,没有人能命令他。

但在南京,一切都不同了。

他是大明的藩王,是皇帝的臣子。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朝廷的约束。他的舰队再强大,也不能驶入京城。他的侍卫再多,也不能超过规定的数目。

这就是大明的规矩,没有人能例外。

朱桓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他这次回来,当然不只是为了省亲。

省亲只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大明的人口。

华国现在有两百万人口,听起来不少,但放在广阔的海外,这点人口就像撒在大海里的沙子,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想要开拓南北美洲,想要在东南亚和南亚建立据点,想要让华国成为一个真正的帝国——这些都需要人,大量的人。

而放眼天下,唯一能给他提供这么多人口的地方,就是大明。

所以,他必须和朱棣谈,必须说服朱棣同意他从大明。

这不容易。

朱棣不是朱允炆,更不是朱标。

他是一个精明的政治家,一个老练的统治者。

他不会轻易让大量人口离开大明,哪怕这些人口是流向一个海外藩国。

更何况,朱棣对藩王的态度,一向是不信任的。

靖难之役后,朱棣对藩王们的手段可没有手下留情。

虽然他没有像朱允炆那样激进的削藩,但也在暗中一步步削弱藩王的权力。周王、齐王、代王、岷王,这些曾经手握重兵的藩王,都被朱棣收拾得服服帖帖。

在这种背景下,朱桓提出要从大明到自己的藩国,朱棣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这是正常的藩王需求,还是会觉得这是朱桓在扩充实力,对他构成威胁?

朱桓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办成。

华国的未来,就系在这上面了。

朱桓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盘算着和朱棣见面的场景。

四哥,你到底会怎么对我呢?

像对周王那样,表面客气,暗中提防?

还是像对宁王那样,直接削去护卫,让他做个富家翁?

又或者——

朱桓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这次来,不是来求朱棣施舍的,他是来谈生意的。

朱棣需要什么,他清楚得很。

所以,朱桓有底气。

他不是来求人的,他是来交换的。

想通了这些,朱桓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困意涌了上来。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窗外,南京城的灯火渐渐熄灭,夜色愈发深沉。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朱维炤就跑到父王的房间门口,咚咚咚地敲门。

“父王!父王!您答应过今天带我出去逛的!”

朱桓被吵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刚蒙蒙亮,太阳都还没出来呢。

这孩子,也太兴奋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去吃早饭,等我收拾好了就带你出去。”朱桓无奈地说道。

朱维炤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跑了。

朱桓摇了摇头,起床洗漱。等他收拾好走出房间,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朱维炤早就吃完了早饭,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看到父王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父王,我们今天去哪里?”

朱桓想了想:“先去街上逛逛吧,来都来了,总得看看南京城是什么样子的。”

父子二人换了一身便装,带了几个侍卫,便出了门。

八月的南京城,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

街上的店铺已经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长队,蒸笼里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包子、油条、豆浆的香味。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街串巷,叫卖声此起彼伏。

几个孩子追逐打闹,从街这头跑到街那头,欢声笑语洒了一路。

朱维炤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看个遍。

澳岛也有街道,也有店铺,但和南京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南京的街道比澳岛宽了好几倍,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父王,那边在卖什么?”朱维炤指着远处一个围满了人的摊子问道。

朱桓看了一眼:“应该是卖糖人的,你想吃吗?”

朱维炤摇了摇头,但目光却一直盯着那边。

朱桓笑了笑,对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会意,走过去买了一个糖人回来,递给了朱维炤。

朱维炤接过糖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父王,我都二十了,还吃这个……”

“二十怎么了?”朱桓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

朱维炤嘿嘿一笑,咬了一口糖人,甜得眯起了眼睛。

父子二人继续在街上逛着,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街口,看过了杂耍、听过了说书、闻过了药铺的草药味、摸过了绸缎庄的绫罗绸缎。

朱维炤像一块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

他在澳岛长大,虽然从父王口中听说过无数次大明,但真正站在这里,亲身感受着这里的一切,那种震撼是语言无法形容的。

“父王,”朱维炤忽然问道,“您当年离开大明的时候,有没有舍不得?”

朱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有。”他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变得悠远,“这里是我的故乡啊。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有我的父皇,有我的大哥,有我所有的记忆。”

“那您为什么还要走?”

朱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因为在这里,我永远只是‘卫王’。而在海外,我可以成为‘自己’。”

朱维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吧,”朱桓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下一个地方看看。”

父子二人继续在南京城中漫步,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看过了无数的人和事。

这座古老的城市,用它独有的方式,向这对从海外归来的父子展示着自己的魅力。

而朱桓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两天后,他就要去见他的四哥了。

那个曾经在猎场上一箭射中奔鹿的少年,那个在靖难之役中以一隅之地对抗整个朝廷的枭雄,那个励精图治、开创了永乐盛世的皇帝。

他的四哥,朱棣。

朱桓抬起头,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宫金顶,目光深邃。

四哥,我回来了。

二十年了,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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