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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8

两人原路返回旧码头。

翻过那道黑色礁岩山脊的时候,傻的腿肚子还在打软,一只手紧紧攥着林一舟的胳膊,掰都掰不开。

“你松手,我胳膊都快没知觉了。”

“不松,万一我脚底打滑滚下去呢?”

“滚下去也就蹭破层皮,你当还在崖上?”

“那也不松。”

傻嘴硬,脚底下倒是稳了些。

就是每踩一步,都要先拿脚尖试两下,跟踩地雷似的。

林一舟懒得跟他掰扯,由他扶着,两人磕磕绊绊地下了山脊。

到了旧码头石基边,他先把桶放下,弯腰从凹洞里取出早先藏好的海螺桶。

盖子一掀,二十来斤花螺和响螺在桶底滋滋冒泡,个个活得很。

响螺壳面的花纹被头一照,泛着棕红色的光,瞧着就肥。

傻探头瞅了一眼,眼睛又亮了。

“嚯,这些螺也值不少钱吧?”

“几块一斤,添头。”

林一舟蹲下来开始倒腾。

他把海螺全倒出来,先在空桶底铺一层厚厚的湿海藻,再把一桶鲍鱼慢慢码进去。

鲍鱼上面再盖一层海藻,最后把花螺响螺铺在最上头。

远远一看,就是一桶螺。

另一桶鲍鱼单独装着,海带叶子盖严实,又用湿草绳压了压边。

傻蹲在旁边看得直挠头。

“为啥要这么装?”

林一舟抬眼看他。

“你很想带全村人发财是不是?要不要我给你拿个锣,你一路敲回去?”

傻一拍大腿。

“对对对!闷声发大财!”

“所以回村以后嘴巴夹紧了。”

林一舟伸手点了点他的嘴。

“有人问,就说咱们去旧码头捡螺了,听到没?”

“听到了。”

“尤其是鬼见愁那地方,一个字都别漏。”

林一舟把桶盖压好,声音低了点。

“那地方死过人。你要是说出去了,村里那帮阿公阿婆能把咱俩念到年底。”

“放心,舟哥!我嘴严得很!”

傻拍着脯保证,脑袋点得跟鸡啄米。

林一舟看了他一眼。

“呵呵,要不是认识你十几年,我差点就信了。”

一人一桶,往村子方向走。

傻提着那桶纯鲍鱼,两条胳膊青筋都勒出来了,龇牙咧嘴地迈步子。

桶沿一下下磕着他膝盖。

每走一步,他嘴里就“嘶”一声。

两人拎着桶走到村口的时候,炊烟已经散尽。

正是上午各家活的时辰。

村口那棵老榕树底下,几个没出海的老汉坐在石条凳上。

摇蒲扇的、卷旱烟的都有,还有的眯着眼晒太阳。

巷子口两个妇女端着木盆往溪边走,木盆里的衣裳还在滴水。

林一舟和傻一出现,几道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主要是他俩这副模样太扎眼。

浑身湿透,裤腿上糊着海藻碎渣和黑泥。

林一舟的手掌缠着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洇出一块暗红的血渍。

小腿伤口上,血和盐渍混在一起,结了层硬痂。

傻也好不到哪去。

膝盖蹭破了,裤子也破了两个洞,走路一瘸一拐。

“哎哟喂,林一舟,你俩又去讨海啦?”

刘婶端着洗衣盆从巷口出来。

人还没到跟前,那双眼珠子已经往桶里使劲瞄。

“啧啧啧,昨天一桶蝤蛑,今天又两桶。你怕是把人家养殖塘的祖坟都给刨了吧?”

傻一听这话,火气又蹿上来了。

他把桶往地上一放,张嘴就怼。

“刘婶,你这张嘴是拿盐水腌过吗?天天咸得慌!”

“你看看我们俩这副样子,哪个贼偷东西偷成这样?”

他伸手一指自己蹭烂的膝盖,又一指林一舟手上的血布条。

“舟哥那是拼了命从鬼见愁……”

话出口一半,傻脸色就变了。

他啪一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林一舟眼皮跳了一下。

得。

千叮咛万嘱咐,还是没看住这张破嘴。

刘婶还没回过味,石条凳上的赵三叔先站了起来。

嘴里叼着的旱烟杆差点掉地上,他伸手接住,盯着傻看了两秒,视线又转向林一舟。

“你说啥?你们去了鬼见愁?”

旁边几个老汉也搁下了蒲扇和烟丝,齐刷刷看过来。

“鬼见愁?”

“真的假的?”

“那地方涨会吃人的啊。”

林一舟瞪了傻一眼,转头就冲赵三叔笑了笑。

“赵三叔,别听他瞎咋呼。”

“我们就在外围转了一圈,旧码头那边退深,捡了点螺。”

赵三叔没被糊弄过去,眼睛往两人身上的伤口扫。

“外围能把你俩刮成这样?”

他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眉头皱紧。

“那地方涨跟翻锅一样。我年轻那会儿路过都得绕着走,你们两个后生仔胆子也太肥了。”

“晓得晓得。”

林一舟点头,态度放得很低。

“这不是欠了债,被急了嘛。下回不去了,三叔你也别跟我哥讲,不然他得扒我皮。”

赵三叔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怕你哥?”

林一舟伸手拽住还想张嘴的傻。

“走了,先回家。”

傻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林一舟攥着他胳膊的力道不轻,把他攥得直龇牙。

身后,赵三叔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压低声音跟旁边老汉嘀咕。

“鬼见愁都敢去,这后生仔胆子是真大。”

“老五,你说这小子是真有本事,还是被王彪那条疯狗得没路走了?”

旁边老汉摇了摇头。

“不管哪样,命是真不要了。”

刘婶端着木盆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盆底的水滴答滴答往地上淌,她愣是没察觉。

林一舟和傻还没走到家门口,巷子里迎面就撞上了刚出门的林建军。

林建军刚看到林一舟,脚步就停住了。

湿透的衣裳。

缠着血布条的手掌。

小腿上结了痂,又渗出新血的伤口。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又受伤了?”

“没事哥,皮外伤。”

林一舟笑了笑,把桶往前提了提。

“跟傻去讨海,挖到两桶大货。一会儿我去镇上卖了,今天肯定能……”

“去哪讨的?”

林建军打断了他。

林一舟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绕过去。

巷子口就传来赵三叔跟人说话的声音。

隐隐约约的,“鬼见愁”三个字顺着风钻进了巷子里。

林建军脸色当场变了。

“赵三叔说的是你们?”

他盯着林一舟,声音都拔高了。

“你们去鬼见愁了?”

林一舟刚想开口,林建军已经上前一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你是不是疯了!”

“知不知道那地方死过人!”

林一舟被踢得往前趔趄了一下,赶紧稳住手里的桶。

“哥,桶!桶里有货!”

“我管你桶里有什么!”

林建军又踢了他小腿边一下,没真往伤口上招呼,可火气压都压不住。

“你他妈是真不想活了是不是?”

“你要是出点事,我怎么跟爹交代?”

傻在旁边缩成一团,提着桶不敢动。

林一舟挨了两下,也没躲。

屁股疼归疼,心里倒没半点火。

林建军这人平时闷得很,半天蹦不出几个字。

现在能气成这样,是真吓坏了。

林建军口起伏着,又骂了一句。

“你他妈想等爹回来给你烧纸吗?”

巷子里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全吓了一跳。

这个平时连重话都少讲的闷葫芦,谁见过他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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