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契阵法的血光映红了整个大殿,四锁魂钉死死钉穿了我的四肢。
痛。
像是有人拿滚烫的铁水沿着骨缝一寸寸灌进去,与我的本命契约同同源的那条纽带正在被生生撕裂。
"师姐,你灵尽碎,霸占着赤炎金猊兽也是暴殄天物。"大师弟韩执控着阵法,声音冰冷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不相的物件,"不如抹去神识让给小师妹,她有了神兽护体,定能在明的秘境试炼中扬名立万。"
旁边的沈玉笙假惺惺地捂着嘴,眼眶红红的:"师姐对不起,我也不想的,可是师兄们说只有我才配得上神兽。"
她的眼泪掉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殿中的其他弟子觉得她是被无奈。
我看向韩执。他跪在阵法边上,右手稳稳地握着阵盘,左手在往阵法里输送灵力。
这双手,三岁那年被爹爹从雪地里捡回来时,冻得连筷子都握不住。是我一手指一手指地掰开他僵硬的拳头,用自己的体温暖了整整一夜。
"师姐,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头都不抬。
剧痛让我后背弓起来,牙齿咬得满嘴铁锈味。
但我没有像他们预料的那样哭喊求饶。
我一口心头血痛快地喷在阵法中央,主动切断了与赤炎金猊兽之间十二年的本命契约。
韩执的手停了。
二师弟陆景明、三师弟周砚、四师弟林北辰全部愣在原地。
他们准备了三套方案来强行剥离我的契约,没有一套用上,因为我自己断了。
"拿去。"我吐掉嘴里的血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都拿去。"
沈玉笙愣了一瞬,随即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跪到阵法前去接引契约。
蠢货。
他们本不知道,赤炎金猊兽之所以温顺了十二年,全靠我的神魂夜压制。它骨子里流着上古凶兽的血,一旦脱离我的神魂控制进了秘境那种充满意的环境,就是一头只认戮不认主的活。
契约移交的光芒笼罩了沈玉笙,她站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被从阵法上拔下来,锁魂钉离体的瞬间四个血洞往外冒血。没人来扶我,我从祭台上滚下去,肩膀磕在石阶上,又被惯性带着翻了两圈,趴在冰冷的地砖上。
韩执居高临下看着我,调了一下腰间的剑鞘:"师姐,这是为了宗门好。你应该理解。"
陆景明也跟着说:"是啊师姐,你灵碎了,留着神兽也是浪费。玉笙天赋高,更适合带它进秘境。后宗门强大了,也有你一份功劳。"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那块玉佩是我娘生前亲手雕的,送给他做拜师礼。
"我没意见。"我撑着地面坐起来,膝盖上的血把裤腿洇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平静。
三师弟周砚走上前,蹲下来,手里的阵盘转了两圈:"师姐,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连废人都算不上。秘境试炼你就别参加了,省得拖累大家。"
"好。"
沈玉笙适时走过来,弯腰递给我一块手帕,声音柔软得能掐出水:"师姐,你先擦擦血吧。等试炼结束,我一定替你好好照顾金猊兽。"
手帕上绣着兰花,是我娘的针法。
这条手帕两个月前还在我的妆奁盒里。
我没接。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殿外走。
身后传来沈玉笙关切的声音:"师姐,你小心脚下。"
走出大殿的时候,我听见里面爆发出一阵欢呼。金猊兽被引了出来,正在蹭沈玉笙的手掌。
它在装。
十二年了,只有我知道它在装。
四师弟林北辰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我经过他身边时,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子,手缩在袖子里。
他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小的,八岁才被爹娘从流民堆里领回来。小时候怕黑,夜里总抱着我的胳膊睡。
我没有看他。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我住的地方早就不是少主的正院。三个月前灵碎裂的消息传开之后,我就被挪到了后山废弃的杂物房里。正院让给了沈玉笙。
柳烟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看见我身上的血,脸一下子白了,冲过来一把扶住我:"你怎么伤成这样?是不是韩执他们的?"
"解契阵法,正常反应。"
"正常?你管四个窟窿叫正常?"柳烟把我按到床上,翻出药箱开始清洗伤口,手上用力,嘴里骂得更用力,"四个白眼狼,你爹娘把他们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嚼碎了一口一口喂大的,转头就把你的本命神兽抢走送给一个外来的狐媚子。"
"小声点。"
"我偏不。"柳烟把纱布缠上去,勒得我吸了口冷气,"凌霜寒你给我听好了,他们不是你师弟,是四条喂不熟的狗。你要是再跟我说什么'他们只是被蒙蔽了'这种话,我今天就跟你翻脸。"
我没说话。
她给我上完药,从怀里掏出两个冷馒头和一壶水放在床头。
"吃了。你今天没出现在饭堂,我猜到了。"
我确实一天没吃东西。拿起馒头啃了一口,又又硬,像是嚼石头。
"你有没有觉得。"柳烟坐在我对面,压低了声音,"沈玉笙来天兽宗的时机太巧了。你灵刚出事,她就上门拜师,还恰好是单灵的体质,恰好跟金猊兽契合。"
"嗯。"
"你就嗯?"柳烟急了,"凌霜寒,你到底在不在乎?那可是你的本命神兽,是你从蛋壳里一口灵力一口灵力喂大的。"
我把馒头放下。
"柳烟。"
"嗯?"
"你信我吗?"
她一愣。
"信。"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那就别多问。"
她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起身要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停住了。
"今天我路过典籍阁,撞见一件怪事。阵法殿的老管事庄叔看见我,问我你住在哪。我说在后山杂物房。他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说不好。"柳烟皱着眉想了半天,"像是又急又气,还带着害怕。他一个看了四十年阵法的老头,怕什么?"
"可能怕老鼠。"
"你少敷衍我。"柳烟瞪了我一眼,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把手伸进内衫,摸到贴着心口那一片薄薄的东西。
祖师骨片。
是我娘临终前塞到我手里的。她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骨片温热,像是有自己的脉搏。
我攥着它躺下来,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身下的薄褥。
那头赤炎金猊兽,此刻正在沈玉笙的院子里乖乖趴着吧。
它很听话。非常听话。因为我断契之前在它的兽识里留了最后一道指令。
装。
装到进了秘境。
装到他们觉得万事大吉。
装到再也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