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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0

张副书记脚下生风,风衣的竖领挡住了机场凌晨刺骨的冷风。

汉东省委秘书长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喘着粗气还在尽职尽责地汇报:

“……明早先给您汇报一下前因后果。沙书记的意思是,让亮平同志也列席会议,

毕竟他手里掌握的祁同伟涉案证据最完整,对案情最了解——”

“停。”

张副书记的脚步猛地一顿。

皮鞋在柏油路面上碾出细微的摩擦声。

秘书长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上前面的脊背,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张副书记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秘书长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让侯亮平列席?”

“是……沙书记觉得——”

“秘书长同志,我只问你一个常识性问题。”张副书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却震得人耳膜发麻,

“祁同伟,是在谁主导办案的期间,从省委大楼跳下去的?”

秘书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塞了一把草,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在他侯亮平手里!”

张副书记替他答了,语气森冷,

“一个堂堂实权公安厅长,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得当众跳楼。不管祁同伟是真寻死还是假碰瓷,

出了这么大的政治事故,他侯亮平这个办案组长不主动停职反省,

还有脸坐到督导组的会议桌前,对我指手画脚地表功?他当中央的纪律是过家家吗?!”

秘书长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回去告诉沙瑞金同志,明天上午的常委扩大会议,取消。”

张副书记转身大步走向停在一旁的考斯特,留给秘书长一个不容置疑的背影,

“行程怎么安排,我说了算。另外,你原封不动地替我转达三条纪律——”

“第一,督导组进驻期间,汉东省委所有涉及祁同伟案的动作,就地冻结!包括纪委调查、检察院取证、公安厅人事更迭,全给我停下。”

“第二,祁同伟的病房由督导组全面接管。从现在起,不管汉东是多大的官,没有我的亲笔手条,谁敢踏进病房半步,按照论处!”

张副书记一把拉开车门,一只脚踏了上去,又停住回过头。

“第三,告诉侯亮平。我没找他问话之前,让他老老实实蹲在反贪局里反省。

他要是憋不住非要出来蹦跶,那他最好先掂量掂量,他老丈人钟老头子的面子,够不够在中央纪委面前消费的!”

“砰!”

车门重重砸上,考斯特喷出一股尾气,扬长而去。

秘书长孤零零地站在凌晨一点多的冷风里,只觉得汉东今年这夏天,冷得透骨。

他哆嗦着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最高保密级别的号码。

“沙书记……张书记他……脾气很大。”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长到秘书长以为信号断了。

“具体怎么说的?”沙瑞金的声音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秘书长硬着头皮,把张副书记的三条“口谕”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每念一条,听筒里的呼吸声就重一分。等三条全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吸气声。

“知道了。你安排好住宿,别画蛇添足。”

嘟、嘟、嘟。

挂断电话,秘书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知道,沙瑞金在汉东一言九鼎的时代,从今晚这架飞机落地开始,彻底翻篇了。

……

凌晨两点半,汉东宾馆。

最深处的独立小楼,安保级别拉满,厚重的遮光窗帘将一切窥探的视线挡在外面。

中组部的陈局长把一摞卷宗拍在茶几上,泡了两杯酽茶递过去:

“老张,你今晚在机场这下马威给得够狠啊。一点面子没给沙瑞金留,他毕竟是上面派下来‘掺沙子’的。”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张副书记扯开领带,靠在沙发上冷笑,

“老陈,咱们关起门来说句透底的话。上面对沙瑞金近期的动作,已经很不满了。

派他空降汉东,是让他当班长稳住大局的。

结果呢?他倒好,搞什么‘沙李配’,把高育良的本土派往死里。

这反腐的经是好经,硬生生让他念成了排除异己的政治清洗!

现在把一个公安厅长得在省委跳楼,这口大黑锅,他不背谁背?”

陈局长吹了吹浮茶,眼神精明:“那依你看,祁同伟这事儿该怎么定性?”

“不急着定性,明早先去医院看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副书记伸手点了点茶几上祁同伟的履历,

“你仔细看看这份档案。汉大政法系高材生,主动请缨去一线缉毒,身中三枪,一等功臣。

这履历放眼全国政法系统,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硬通货。”

“硬通货又怎么样?”陈局长摇摇头,叹了口气,

“被梁璐的爹一句话卡死前途,被着在汉大场下跪求婚。

硬生生在泥水里滚了二十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子。

你说他后来涉黑、贪腐有没有罪?铁证如山,死有余辜。

但要说他天生就是个坏种,你信吗?他祁同伟的堕落史,简直就是汉东这二十年畸形官场生态的缩影。”

“所以,他留下的那封才叫真绝。”

张副书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的罪,不是从我自己开始的’——这句话,打的哪是沙瑞金的脸?

他这是把汉东二十年的部选拔体制,连带着赵立春、高育良这些老底子,全给扒出来示众了!

他不喊冤,他直接掀桌子,把问题拉高到了体制土壤的层面。”

陈局长深以为然地敲了敲桌子:“这种话,能从他嘴里写出来?”

“有意思了。”张副书记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看来明天去医院,得好好会会咱们这位‘跳楼厅长’。这个人,远比侯亮平嘴里的‘草包贪官’要深不可测。”

房间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陈局长在阴影中幽幽地问了一句:“对了,侯亮平那边你打算怎么敲打?钟老头子在京城的能量可不小,门生故吏遍布政法口。”

“能量再大,大得过党纪国法?”

张副书记合上眼,语气里透着股铁血老将的傲气,

“我张怀年专治各种不服。他侯亮平最好别来触我的霉头,他要是敢来,我正好拿这只‘孙猴子’祭旗。睡觉!”

……

与此同时。汉东省检反贪局,处长办公室。

凌晨三点,灯火通明。

侯亮平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沉如水。

桌上并排摆着三部手机:一部工作机,一部私人机,还有一部查不到户头的灰色“备用机”。

灰色手机的屏幕亮着,是妻子钟小艾刚发来的一条加密短信:

“爸已经知道了。他会想办法跟督导组那边递话。你这几天别轻举妄动,避避风头。”

看着这条短信,侯亮平俊朗的五官微微有些扭曲。

他侯亮平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一身正气,凭本事吃饭”。

他口口声声看不起祁同伟那种靠下跪上位的泥腿子,可每当遇到真正能卡死他的政治危机时,

他潜意识里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找老丈人兜底。

这种隐秘的“双标”让他内心极度烦躁。

但烦躁归烦躁,他很清楚,钟老的名头,就是他能在汉东横着走的尚方宝剑。

“哼,张怀年算什么路数,也敢冻结我的案子?”

侯亮平冷笑一声,拿起工作机,翻开助手小陆半小时前发来的密报。

小陆这小子虽然级别不高,但脑子活泛。在没有正式授权的情况下,居然走偏门查到了货:

“侯处,祁同伟的行车轨迹破译了。十五号下午四点,他从省厅消失,去了一个绝对隐秘的地址——朝阳路188号万和小区C栋1702。房主叫‘张秀英’,是个查无此人的退休老太太。这极可能是祁同伟的秘密安全屋!”

侯亮平死死盯着“安全屋”三个字,猛地一拍大腿,眼神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一样亮了起来。

破案了!

一个真正被到绝路想要自的人,怎么可能有闲情逸致在前一天跑去安全屋?!

他去那里,就是为了伪造那封!策划这场坑汉东省委的跳楼大戏!

“苦肉计……祁同伟,你他妈居然敢跟我玩苦肉计!”

侯亮平一把抓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小陆的电话。

“侯、侯处?这都几点了……”

电话那头的小陆显然刚被惊醒。

“明早七点,开我那辆私家车,在省第一人民医院后门等我!”

侯亮平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

“啊?!去医院?可是季检千叮咛万嘱咐,说督导组发了死命令,咱们现在不能去接触……”

“季昌明懂个屁!他就是个和稀泥的官僚!”

侯亮平厉声打断,正义凛然的面具下透着病态的执狂,

“祁同伟就快咽气了,我作为汉大的同门师弟,去病床前看望一下‘老同学’,谁能挑出毛病?!”

“可是侯处,万一撞上督导组的人……”

“天塌下来我顶着!你执行命令就行了!”

啪地挂断电话,侯亮平将那部灰色的手机锁进抽屉最深处。

他知道季昌明让他避险是对的,也知道连老丈人都让他“别轻举妄动”。

但他侯亮平咽不下这口气!

这半年来,他熬了多少个通宵,布了多少条暗线,眼看着就能把祁同伟这只大老虎钉死在耻辱柱上,连带着一等功的勋章都已经向他招手。

现在祁同伟就凭纵身一跃,不仅把他的政绩摔了个粉碎,还要踩着他侯亮平的脸翻盘?

想摘我侯亮平的桃子?想让我给你做嫁衣?

“祁同伟,你想胜天半子?”

侯亮平站起身,看着落地窗外汉东昏暗的夜色,咬牙切齿地冷笑,

“老子明天就亲自去医院,把你那只下棋的手,一一地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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