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晨光初透。
文相站在居所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秋风吹过,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还有远处御膳房飘来的米粥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案。
案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他这几赶制的“西域风物研究笔记”。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西域的地理、风俗、物产,甚至还有几幅他凭记忆勾勒的西域服饰、建筑草图。当然,都是些表面文章——真正关键的东西,他一个字也没写。
哑伯昨夜带回的消息还在耳边回响。
“柳府昨有西域客到访,三人,商贾打扮,但步履沉稳,似有武艺在身。在府中停留两个时辰方出。”
“江南那边,暂无新动静。但驿道上有几批快马往京城方向来,看旗号,是江南几大世家的家仆。”
文相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柳府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西域客人……是“幻月教”的人,还是普通的商队?江南的快马,又是为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
今的重点,是养心殿。
***
辰时三刻,文相换好待诏官服,走出居所。
官服是深青色,前绣着白鹇补子,腰间系着银带。这是六品文官的制式,在宫中不算显赫,但画师能穿此服,已是殊荣。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感受着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有些粗糙,但很挺括。
穿过宫道时,迎面走来几个官员。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绯色官袍,前绣着孔雀,是四品大员。文相认得他——礼部侍郎柳承恩,柳如眉的父亲,柳氏外戚集团的核心人物。
两人在宫道中央相遇。
文相侧身让路,躬身行礼:“下官见过柳侍郎。”
柳承恩停下脚步,目光在文相身上扫过。那目光很淡,像看一件器物,不带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凉。
“文待诏。”柳承恩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听闻你近颇得圣心,连太后都对你赞赏有加。年轻人,前途无量啊。”
“侍郎谬赞,下官惶恐。”文相低着头,语气谦卑。
柳承恩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惶恐什么?有才华就该施展。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这宫中水深,站得越高,越要看清风向。文待诏,你说是不是?”
文相心头一凛。
这话,和周怀瑾前几说的,几乎如出一辙。
“下官谨记侍郎教诲。”他依旧低着头。
柳承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随从继续朝前走去。文相站在原地,等那一行人走远,才缓缓直起身。
他望着柳承恩的背影,眼神渐冷。
风向?
他当然知道风向。
只是这风,从来不是顺着吹的。
***
养心殿位于宫城西侧,是皇帝常处理政务、召见臣工的地方。
文相来到殿外时,已有几位官员在等候。都是些五六品的京官,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殿前广场铺着青石板,被晨光晒得微微发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是从殿内传出来的。
他在廊下找了个角落站定,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内不时有内侍进出,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偶尔有官员被传召进去,半个时辰后又出来,脸上或喜或忧,神色各异。文相看着这些人,心中平静。
前世,他也曾这样等待过。
那时他心怀忐忑,既期待面圣展示才华,又担心说错话惹祸上身。如今重来一次,那份忐忑早已被更深沉的东西取代——是警惕,是算计,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文待诏。”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文相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宦官服的中年太监站在面前。这太监面白无须,眼神精明,正是内侍省有实权的大太监之一,王德。
“王公公。”文相拱手。
王德笑了笑,那笑容很职业,像戴着一张面具:“陛下传你进去。随咱家来。”
“有劳公公。”
文相跟着王德,穿过殿前广场,踏上汉白玉台阶。台阶很宽,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的云影。殿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金钉,门楣上悬着“养心殿”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王德推开殿门。
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墨香、纸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核心的压迫感。
文相迈步而入。
***
养心殿内很宽敞,但陈设简洁。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案上堆着奏折、笔墨,还有几卷摊开的画卷。御案后是一张龙椅,椅上铺着明黄色锦垫。此刻,皇帝萧衍正坐在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低头看着。
他穿着常服,是明黄色的圆领袍,前绣着团龙纹,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窝。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五官端正,只是眼角有几道细纹,透出岁月的痕迹。
文相走到御案前,跪下行礼:“臣文相,叩见陛下。”
“平身。”萧衍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文相起身,垂手而立。
萧衍放下书卷,抬眼看向他。那目光很平静,像一汪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文卿近在画院可还适应?”萧衍问,语气像闲聊。
“回陛下,画院同僚待臣甚厚,臣已开始着手太后寿辰贺寿图的绘制。”文相恭敬回答。
“嗯。”萧衍点了点头,“太后对你那幅《烟霞染》很是喜欢,前几还跟朕提起,说你的画里有‘灵韵’。这可是难得的赞誉。”
“太后谬爱,臣愧不敢当。”
萧衍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不必过谦。有才华就是有才华,朕最欣赏的,就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朕前几得了一幅古画,说是前朝某位隐士的山水真迹。只是画上有一处题跋破损了,字迹模糊。朕想着,文卿精于书画鉴定,不如帮朕看看?”
文相心头微动。
来了。
“臣愿为陛下分忧。”
萧衍朝王德使了个眼色。王德会意,走到御案旁的一个紫檀木画筒前,从里面取出一卷画轴,双手捧着,走到文相面前。
“文待诏请看。”
文相接过画轴,入手沉甸甸的,轴杆是上好的紫檀木,触感温润。他小心地将画轴在旁边的空案上摊开。
画是绢本,已经有些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画面是典型的山水题材——远山如黛,近水潺潺,山间有茅屋数间,一人独坐窗前。笔法苍劲,墨色浓淡相宜,确实是大家手笔。
文相仔细看了看破损的题跋处。
那里确实有几行小字,但墨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零星的笔画。
“陛下,”文相沉吟片刻,“从笔法和用墨来看,此画应是前朝中期的作品。题跋的字体是行楷,风格与画风吻合,应是同一人所书。只是破损严重,若要补全……”
他抬起头,看向萧衍:“臣需要对照前朝同期画家的题跋风格,仔细揣摩,方可尝试补笔。若贸然下笔,恐失原意。”
萧衍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文卿谨慎,甚好。那此事就交给你了,慢慢研究,不必着急。”
“臣遵旨。”
文相正要卷起画轴,萧衍却又开口了。
“对了,还有一幅画,朕也想请文卿看看。”
文相动作一顿。
王德已经走到另一个画筒前,取出另一卷画轴。这卷画轴比刚才那幅小一些,轴杆是普通的竹制,看起来朴素得多。
“这幅画,是朕从西域商队那里得来的。”萧衍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文相能感觉到,那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收紧,“说是西域某位画师的作品,描绘的是大漠风光。只是朕对西域画风不甚了解,难以判断真伪。文卿既精于画道,不如也帮朕看看?”
文相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一跳。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接过第二卷画轴。
入手很轻,轴杆粗糙,甚至有些扎手。他缓缓将画轴摊开。
画面展开的瞬间,文相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是一幅残卷。
画的是大漠——黄沙漫天,沙丘起伏,远处有一座孤城矗立。城的轮廓很奇特,不是中原的方正规整,而是圆顶、尖塔,墙壁上绘着繁复的纹样。天空是暗红色的,像被夕阳或……血染过。
笔法粗犷,用色大胆,与中原画风迥异。
但文相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风格,这意境,甚至那座孤城的轮廓……与他前世流放西域时,在黄沙中见到的景象,何其相似!
更与他最后用“点睛”笔画出的那座“幻城”,几乎如出一辙!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文卿?”萧衍的声音传来。
文相猛地回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画上,仔细端详。
“陛下,”他的声音尽量平稳,“此画……风格确实独特。从用色来看,颜料应是西域特有的矿物颜料,朱砂、石青的很高,中原少见。笔法也粗放,不重细节,重意境渲染。”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真伪……臣对西域画派了解有限,难以断言。但从此画的陈旧程度、绢本的质地来看,至少是数十年前的作品。”
萧衍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那敲击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数十年前……”萧衍喃喃道,“也就是说,西域早有画师能画出这样的景象?”
“应是如此。”文相低头,“只是西域画派传承零散,少有文献记载,臣也不敢妄下结论。”
萧衍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檀香味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文卿,”萧衍忽然问,“你可知西域有个叫‘幻月教’的教派?”
文相心头一震。
“臣……略有耳闻。”他谨慎回答,“听说是个新兴教派,崇拜月亮,在西域各部有些信众。”
“不止如此。”萧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朕听闻,这‘幻月教’崇拜的,不是天上的月亮,而是……画中的月亮。或者说,画中的城。”
文相的手心渗出冷汗。
“画中的城?”他重复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是啊。”萧衍笑了笑,“据说西域沙漠中,偶尔会出现海市蜃楼,幻化出城池的景象。这‘幻月教’便认为,那是神迹,是画中之城降临凡间。他们甚至说,那城是一位‘画圣’所创,能以笔通神,画虚为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文相脸上:“文卿觉得,这可能吗?”
文相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萧衍的目光。那目光依旧平静,但深处,有一种近乎狩猎的锐利。
“陛下,”文相缓缓道,“臣以为,海市蜃楼乃是天地之气交汇所生的幻象,古已有之。西域民风淳朴,将幻象神化,也是常情。至于‘画虚为实’……臣研习画道多年,只知画可传神,可写意,可动人,却从未听闻能真正创造实物的。那不过是……传说罢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文相几乎以为,自己的伪装被看穿了。
但最终,萧衍只是点了点头。
“文卿说得有理。”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卷,“是朕想多了。这西域残卷,既然文卿也难断真伪,不如就交给你,带回去慢慢研究。或许……能从中悟出些西域画道的奥妙,也未可知。”
文相躬身:“臣……遵旨。”
“去吧。”萧衍摆了摆手,“两幅画都带上。补全题跋的事,不急。西域残卷的研究,也不急。慢慢来。”
“谢陛下。”
文相将两幅画轴小心卷起,抱在怀中,缓缓退出养心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股浓郁的檀香味。
他站在台阶上,秋风吹过,后背的冷汗被风一激,泛起一阵寒意。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画轴。
那卷西域残卷,此刻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
回到居所时,已是午后。
文相关上门,将两幅画轴放在书案上。他先摊开那幅山水古画,仔细看了片刻,确认没有问题,才小心卷好,放在一旁。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摊开了西域残卷。
残卷在案上缓缓展开。
黄沙,孤城,暗红色的天空。
这一次,没有皇帝在场,没有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文相可以看得更仔细。
他凑近画面,几乎将脸贴到绢面上。
墨色,颜料,笔触……一点一点地看。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画卷的右下角。
那里是画的边缘,绢本已经有些破损,颜色也淡了。但在那淡黄色的绢面上,有一个极不起眼的标记。
标记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
是用一种特殊的矿物颜料绘制的——颜色很淡,近乎透明,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隐约看见。
文相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他见过这个标记。
前世,他在沙漠中用“点睛”笔画完那座“幻城”后,画作消散的瞬间,天空中曾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纹样。那纹样一闪即逝,但他记得——记得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弧度。
而眼前这个标记,与记忆中那个纹样……
惊人地相似。
不,不是相似。
是几乎一模一样。
文相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抚过那个标记。
颜料已经涸,触感粗糙。但那种特殊的质感——不是普通矿物颜料的颗粒感,而是一种……近乎温润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质感。
他闭上眼睛,前世最后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黄沙漫天,他跪在沙丘上,手中的“点睛”笔已经耗尽最后一点墨。画出的城池在风中消散,化作点点光尘。而在光尘消散的尽头,天空中,那个纹样缓缓浮现,像一只眼睛,静静注视着一切。
然后,黑暗降临。
文相睁开眼,看着案上的残卷。
残卷静静躺着,黄沙中的孤城沉默矗立。
他忽然明白了。
这幅残卷,不是普通的西域画作。
它是一把钥匙。
一把通往某个秘密——一个与他前世之死、与“点睛”笔、与“幻月教”、甚至与皇帝萧衍的图谋,都息息相关的秘密——的钥匙。
而那个标记……
就是锁孔。
窗外,秋风又起。
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文相坐在案前,看着那幅残卷,看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斜,将房间染成一片昏黄。
他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宫墙巍峨,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想起皇帝最后那句话。
“听闻西域有‘幻月’之教,崇拜画中之城,倒是有趣。”
有趣?
文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确实有趣。
只是这有趣的背后,是黄沙,是鲜血,是……一场早已布好的局。
而他,已经站在了局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