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秋宴归来,崔氏的脸色就没好过。
她屏退丫鬟,独坐在妆台前。铜镜里的人嘴角下撇,眉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芙推门进来,眼眶还是红的。
“娘。”
“关门。”
沈芙关上门,走到崔氏身边,声音带着哭腔。
“娘,你不是说顾夫人会看上我吗?我练了那么久,她为什么——”
“难道因为太刻意了?”
崔氏打断她,语气又硬又冷。
“顾夫人是什么人?闵安侯府的当家主母,什么人没见过。你那笑容、那举止,她一眼就能看出是练过的。”
沈芙咬着嘴唇,不服气。
“可沈蘅什么都没做……”
“她没做,所以自然。”
崔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但事情还没定。顾夫人只是邀她去坐坐,就还有机会。”
沈芙抬起头。
“什么机会?”
“下次顾夫人再邀,你想办法跟沈蘅一起去。在顾夫人面前,别端着,自然一点。”
沈芙攥紧帕子,点了点头。
沈芙回到自己房里,把门摔得震天响。
丫鬟们谁都不敢跟进去。
她坐在妆台前,盯着镜中的自己。鹅黄色的褙子已经换下来了,扔在床上,皱成一团。
她想起沈蘅今的装扮。
鹅黄褙子,金线绣桂花,领口镶了一圈珍珠。发间的白玉簪成色极好,耳坠也是上等的和田玉。
她不得不承认,沈蘅确实好看。
但好看有什么用?
她定过亲,被退过婚。一个商人的女儿,凭什么嫁进侯府?
沈芙拿起梳子,猛地摔在妆台上。
“凭什么?”
她对着镜子,问自己,也问那个不在场的人。
没有人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琢磨。
顾家只是邀约,她还有机会。只要沈蘅出错,只要她表现更好——顾夫人会改变主意的。
赏秋宴后第三。安王府书房。
安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太傅府送来的密信。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芙没被看上。
顾夫人看中的是沈蘅。
安王放下信,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沈蘅。他从未把她放在眼里过。一个商人的女儿,定过亲、被退过婚,居然成了顾夫人眼中的人选?
“来人。”
门外进来一个黑衣侍卫。
“去告诉崔氏,继续盯着。想办法让沈芙在顾夫人面前表现。”
他顿了顿。
“必要时,使点手段。”
“是。”
侍卫退下。
安王独坐,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这步棋,不能丢。
沈家旧宅。
姜雪吟坐在灯下,面前放着顾夫人送来的帖子。不是正式的提亲,只是邀约——“改得空,到府上坐坐。”
她看了好几遍,叹了口气。
沈崇远推门进来,见她眉头不展,问:“怎么了?”
“顾夫人看中了蘅儿。”
“那不是好事吗?”
姜雪吟摇了摇头。
“蘅儿她……好像无所谓。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不欢喜,也不拒绝。”
沈崇远沉默了一会儿。
“她心里的事,让她自己慢慢理吧。”
“可是她如果嫁过去,还是这副样子……”
“顾家门风清正,顾世子也不是坏人。”沈崇远坐下来,“蘅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他顿了顿。
“至于别的,慢慢来。子长了,总会好的。”
姜雪吟叹了口气,把帖子收进匣子里。
闵安侯府。
顾夫人坐在窗前,嬷嬷在一旁伺候。
“夫人,您当真看中沈家二房的姑娘了?”
顾夫人点了点头。
“那姑娘不争不抢,说话做事有分寸。不刻意讨好,也不故意端着。”
“太傅府那个呢?”
顾夫人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太刻意了。笑容、举止、说话,都像是量过的。这种姑娘,进了门也是麻烦。”
“那沈二姑娘……”
“再接触几次看看。不急。”
顾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让人去打听打听沈家二房的底细。父亲是做什么的,家里有什么人,姑娘平做些什么。”
“是。”
嬷嬷应声退下。
顾夫人看着窗外的桂花,想起沈蘅念的那两句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十六岁的姑娘,喜欢这样的诗。
有意思。
沈家旧宅。沈蘅房中。
她照常坐在桌前看账册。江南又送来一批账目,她批注写了大半,还剩几页。
青禾在一旁铺床,忍不住开口。
“姑娘,顾夫人邀您去府上坐坐,您不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
“万一顾夫人是想相看……”
“相看就看呗。”
沈蘅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稳稳地划过。
“又不是上刑场。”
青禾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家姑娘就是这样,天塌下来都不慌。
沈蘅翻了一页账册,继续批注。
深夜。京城各方心思各异。
崔氏在灯下写着帖子,琢磨着下次如何让沈芙也去顾府。
沈芙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蘅那身鹅黄色的褙子。
安王在书房独坐,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顾夫人在查阅沈家二房的底细,越看越满意。
沈蘅已经睡了。枕边放着账册,批注写完了最后一页。
窗外的桂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香气若有若无。
暴风雨还没来。
但云已经压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