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走进真正的雪山深处,就会明白一件事:
所有在城市里纠结的、计较的、放不下的琐碎,到了这里,都轻得像一片雪花。
风一吹,就散了。
剩下的,只有生存、信任,和藏在心底不敢轻易开口的那个人。
城市里的子,总是被细碎的烦恼填满。街角人情的纠葛,人际关系的拉扯,心里拧不开的小疙瘩,计较得失的小心思,还有那些翻来覆去放不下的执念,缠绕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霓虹灯下,车水马龙之间,人人都被困在俗世的烟火牵绊里,把情绪放大,把小事看重,把执念攥紧,舍不得松开分毫。可当脚步真正踏入雪山腹地,被无边冰雪彻底包裹之后,才恍然发觉,从前那些耿耿于怀的纷扰,渺小得不值一提。它们就像落在雪面上的薄雪,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山间一阵寒风掠过,便消散无踪,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在这片隔绝人间烟火的纯白天地里,所有浮华喧嚣都会自动褪去,过滤到最后,留在心底最真切的,只有活下去的本能,并肩同行的信任,还有那个藏在心口深处,惦念许久却始终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人。
正式踏入冰川腹地之后,天地间的颜色越发单调,单调得近乎纯粹,纯粹得让人内心沉静下来。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全是一望无际的纯白,绵延起伏的冰雪山峦望不到尽头,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素白画卷铺展在天地之间。头顶是沉沉压落下来的云层,天空蓝得发暗,带着高原独有的清冷肃穆,没有一丝云朵的柔软暖意。千万年冰雪挤压雕琢而出的山体线条冷硬凌厉,每一道纹路都刻着岁月的荒芜与厚重,冷冽又庄重。脚下的路况也在悄悄发生变化,起初还是松软蓬松的积雪,踩上去会浅浅下陷,带着温柔的触感;越往深处走,积雪渐渐被寒风压实,变得坚硬紧实,再往前延伸,便彻底变成光滑冰冷的纯冰面,没有一丝缓冲,暗藏无数看不见的隐患。每向前迈出一步,都必须将冰爪牢牢咬合刺入冰层深处,卡紧每一处棱角,稳住重心,才能防止脚下打滑、身体坠落,避开随时可能出现的滑坠危险。
山间的风声也换了模样。起初只是远处山峦间隐约传来的呼啸,隔着层层冰雪,听着尚有距离;深入腹地之后,风声紧贴耳畔低低盘旋呜咽,无孔不入,缠在耳边不肯散去。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的缝隙、袖口的褶皱、裤脚的边角一点点往里钻,一路渗透肌肤,钻进皮肉,最后沉到骨头缝里,化作化不开的寒凉。冷到极致的时候,连开口说话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人会下意识缩起脖颈,收紧肩膀,把整个人裹进厚重的冲锋衣里,试图隔绝这无处不在的严寒。
里奥和刘汉云已经离开常规规划的安全登山路线许久了。身后一路走来的脚印被落雪慢慢覆盖,来时的路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再也辨不出清晰的痕迹;身前是连绵横亘、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冰雪荒原,层层叠叠的冰峰山峦阻隔视线,前路漫长又茫然。这片天地里,没有人工设置的路标指引方向,没有远处村落的人影带来暖意,更没有任何人类文明留下的痕迹,净得彻底,荒芜得彻底。周遭只剩下沉默伫立的雪山,冰冷坚硬的冰层,夜不息穿梭的寒风,还有相互依偎、彼此支撑前行的两个人。世间所有繁华热闹都被隔绝在外,天地辽阔,只剩下他们一路相伴。
地势,就在这样一路无言的前行里,悄无声息地一点点陡峭起来。起初只是平缓舒展的缓坡,走起来尚且从容安稳,不需要刻意绷紧神经;慢慢往上攀升,缓坡渐渐变成倾斜度越来越大的冰面,脚下站立的难度一点点增加;再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地势陡然间猛地拔高,一道突兀耸立、近乎垂直的冰壁,直直横亘在了两人前行的必经之路上,阻断了所有前路。
这面冰壁算不上高耸巍峨,却险峻得让人望而生畏。壁面光滑平整,没有可以借力的凸起,通体泛着清冷的青白色光泽,冰层肌理层层分明。冰层内部藏着无数肉眼无法辨识的细小气泡与交错纹路,结构虚实难辨:有的区域冰层紧实厚重,坚硬如钢铁,足以承受全身重量;有的地方冰层疏松脆弱,轻轻敲击便会碎裂坍塌,暗藏致命危机。四周环顾一圈,没有可以绕行的平缓岔路,没有能够侧身避让的空间,这面冰壁,是他们继续向前唯一的必经通道,没有第二种选择。
里奥站在冰壁下方,微微仰头望向高处,心脏不受控制地悄悄悬了起来,一点点收紧。她不是初次接触登山探险,也不是第一次攀爬陡峭冰壁,过往也见过无数险峻难行的山路险境。可每一次直面这种近乎垂直、毫无缓冲的高度,直面雪山与生俱来的威严冷峻,心底那份对自然的敬畏与谨慎,总会不受控制地悄悄浮现出来。雪山从不会因为攀登者年少勇敢、心怀执念就心生怜悯、手下留情,它自有一套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只认可足够扎实的实力,只接纳足够小心谨慎的前行者,容不得半分侥幸与大意。
刘汉云率先停下了前行的脚步,稳稳站定在冰壁前方。他没有急于动手准备攀爬装备,也没有仓促寻找攀爬点位,只是安静伫立在原地,目光沉静专注,久久打量着眼前这面冰壁。他的视线缓缓移动,从冰壁最底部一寸寸扫视到顶端边缘,从左侧肌理细致观察到右侧结构,认真分辨冰层的色泽深浅、纹路走向与坚硬程度,默默筛选着适合固定绳索的冰锥点位,仔细判断每一处可以落脚、可以落镐支撑的安全位置,把所有隐患与安全区域在心里一一划分清楚。自始至终,他的神情都是一贯的沉稳平静,没有紧张慌乱,没有犹豫迟疑,仿佛眼前这面足以让人心生怯意的险陡冰壁,不过是自家门前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台阶,平淡无奇,无需多虑。
常年从事地质勘探工作的人,大抵都是这般模样。常年奔走在深山险谷、冰川荒原,见过地层断裂的惊险,亲历过山体滑坡的凶险,目睹过冰崩雪陷的绝望,早已看透了自然险境里的生死无常。他们不是不知害怕,只是早已习惯了危险相伴;不是毫无畏惧,只是学会了冷静自持。心里清楚前路暗藏危机,却从不慌乱失措;看懂周遭遍布险境,却从不退缩逃避。怕,但沉得住气;懂险,更守得住本心。
“你在这儿等我。”
刘汉云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里奥身上,语气平和从容,像在叮嘱一件常琐碎的小事,没有丝毫凝重压迫感,“我先上去固定绳索,弄好你再走。”
里奥轻轻点了点头,顺从地应下,没有争辩,也没有逞强。若是换做初识之时,换做两人还处处隔阂、针锋相对的阶段,她定然会倔强地开口反驳,执拗地说着自己可以独立完成攀爬,不肯示弱,不肯被当做需要刻意照顾的弱者。那时的她,浑身带着不服输的傲气,习惯用强硬的外壳伪装自己,事事不愿依附他人,事事想要证明自己足够独立强大。
可一路走到如今,巴黎街头的争执磨合,霞木屋舍里的朝夕相伴,冰原险路上的生死与共,那些曾经的隔阂与对抗,早已在风雪与险境里慢慢消融殆尽。她早已卸下了满身倔强的铠甲,放下了无谓的好胜心。她清楚知晓刘汉云的专业严谨,明白他做事向来稳妥周全,更懂得在这样生死一线的绝境里,让经验最丰富的人先行探路布局,从来不是软弱退缩,而是对彼此生命最负责的选择,是刻在绝境里的生存默契。
她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走到一处背风隐蔽、冰层厚实稳固的安全区域,寻着一块凸起的岩石靠稳身体,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耐心等待着他做好一切准备。寒风绕着岩石轻轻回旋,稍稍减弱了凛冽的寒意,让她能安心驻足观望。
刘汉云随即开始有条不紊地做攀爬前的全套准备工作。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沉稳舒缓,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丝多余拖沓,每一个细节都检查再三,严谨细致。他先是弯腰俯身,低头仔细检查脚下冰爪的卡扣与齿尖,一拉紧固定绑带,将冰爪牢牢卡紧在登山靴底部,确认每一个尖齿都咬合紧实,不会在攀爬途中松动脱落,杜绝一切安全隐患。随后调整身上的安全护带,贴合腰身与腿部轮廓调整松紧尺度,既保证活动自如不受束缚,又能在受力瞬间稳稳兜住全身重量,牢牢护住身体安全。主绳在掌心熟练缠绕两圈整理整齐,扁带、冰锥、快挂等专业工具依次从背包取出,整齐摆放在身侧冰面上,排布规整有序。就像他这个人本身一样,做事规矩严谨,处事踏实可靠,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让人从心底生出安心信赖。
里奥静静站在下方,目光温柔又专注,安安静静地凝望着他忙碌的身影,一刻不曾移开视线。就在这个时候,山间云层微微散开一缕缝隙,澄澈净的阳光恰好顺着冰壁的褶皱斜斜穿透下来,温柔洒落。这不是城市里那种被高楼遮挡、被烟尘笼罩、浑浊温热的光,是高原雪山独有的光线,净透亮,清冽纯粹,带着冰雪天地特有的微凉质感,通透又温柔。清冷的光线穿过稀薄洁净的高原空气,温柔覆在刘汉云的身上,在洁白冰面上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轮廓清晰的利落侧影,安静又坚定。
那一刻,里奥望着光影里的身影,忽然微微失神,心底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阳光轻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在光影交错间落下一道浅淡柔和的阴影,不深不浅,恰到好处。下颌线条紧致利落,不是刻意紧绷的凌厉僵硬,是常年野外奔波、自律克制沉淀下来的沉稳线条,内敛又有力量。冲锋衣之下,手臂微微发力时,流畅的肌肉线条隐约浮现,不夸张张扬,却藏着足以抵御风雪、支撑险境的坚实力量。抬手落镐,俯身敲锥,固定卡扣,每一个动作都脆利落,笃定从容,没有半分迟疑慌乱。
他不是刻意表演从容,也不是逞强故作无畏,只是在认真做好一件必须完成、且能够稳稳做好的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姿态,没有刻意张扬的模样,只有最朴素的专注与坚守。可落在里奥的眼里,眼前这一幕,温柔又震撼,胜过她从前在巴黎见过的所有风景。
巴黎有左岸街角浓郁醇厚的咖啡香气,有埃菲尔铁塔夜晚璀璨流转的暖光,有街头艺人悠扬婉转的琴声流淌,有橱窗里精致华美的服饰摆件,处处都是精心雕琢、人人追捧的浪漫风情。那些浪漫热闹鲜活,光鲜亮丽,是专门展示给游人观赏的浮华美好,喧嚣热闹,温柔明艳,带着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而眼前的刘汉云,孤身伫立在万古冰雪之间,置身于荒芜孤寂的冰川腹地。身后是一望无际、空旷苍茫的冰雪天地,辽阔得让人心生渺小;身前是陡峭难行、暗藏危机的冰凉险壁,前路未知,生死难料。可他始终沉静安然,从容淡定,仿佛只是在自家小院里安静整理常工具,波澜不惊,心如止水。
这样的浪漫,从不喧嚣张扬,从不耀眼夺目,也没有甜腻浮华的修饰。它沉淀在岁月深处,藏在风霜历练里,刻进骨血肌理中,厚重又绵长。是两个人历经争执磨合、担忧牵挂、生死相伴之后,才能慢慢读懂、慢慢珍惜的温柔与笃定,安静又深刻。
里奥的心跳,悄悄乱了一拍,轻轻漾开细微的涟漪。她下意识抬手,握住前一直随身佩戴的相机,指尖轻轻抬起,将镜头稳稳对准冰壁之上那个专注从容的身影。她屏住呼吸,连腔里的起伏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不敢有丝毫大幅度动作,生怕惊扰了此刻安静美好的画面,生怕山间一阵清风,就吹散了这道让她心动不已的侧影。
“咔嚓。”
一声极轻极脆的快门声响悄然响起,细碎微弱,刚飘出唇边,就被冰川间呼啸流转的寒风瞬间吞没消散,不留一丝痕迹。这细微的声响,天地听不见,风雪听不见,冰壁之上的刘汉云也听不见,唯独藏在了里奥的心底,清晰又温柔。
快门定格画面的那一瞬间,所有美好都被稳稳留存:男人静立冰壁之上,冰镐稳稳凿进坚硬冰层,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望向攀爬的前路,专注又坚定。身后是万里冰封、苍茫辽阔的天地荒原,空旷孤寂,自带苍凉肃穆;身前是险阻重重、危机暗藏的陡峭冰壁,未知凶险,步步惊心。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畏惧,没有丝毫退缩迟疑,神情淡然平和,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常琐碎小事,简单又寻常。像傍晚归家开门落锁,像闲暇之时泡一壶温热清茶,平淡自然,安稳从容。
里奥低头看着相机取景器里定格的画面,心口轻轻一烫,暖意温柔蔓延开来。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张照片没有精心布景的华丽背景,没有刻意雕琢的完美光线,没有摆拍设计的精致姿态,朴素又简单。可在她往后漫长的一生里,这张底片,会成为她最珍视、最舍不得删除、最小心翼翼珍藏的独家记忆。它的分量,甚至超过母亲留给她的所有遗物,藏着独属于雪山,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心事与温柔。
冰壁之上,刘汉云的动作始终有条不紊,从未停歇。细心筛选安全点位,精准敲击固定冰锥,稳妥挂好专业快挂,牢牢绷紧承重主绳,每一个步骤都严谨刻板,一丝不苟,绝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隐患。绳索完全固定完毕之后,他双手用力反复拉扯摇晃,仔细测试承重能力与稳固程度,确认万无一失,足够支撑两人攀爬安全之后,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望向冰壁下方静静等候的里奥。
阳光温柔铺洒在他的眉眼之间,山间寒风轻轻拂动他额前细碎的发丝,温柔又随意。他朝着下方的里奥缓缓伸出一只手,温和的声音穿透流转的风声,清晰笃定地传到她的耳畔:
“过来,慢一点,跟着我的脚步。”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修饰,没有温柔情话,朴实又平淡。却像一稳稳系住人心的绳索,瞬间牵住了里奥心底所有潜藏的不安与忐忑,让所有慌乱都悄然平复下来。
里奥缓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冰凉粗糙的承重主绳。绳索常年暴露在风雪之中,浸透了彻骨寒意,刚触碰指尖的瞬间,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冻得指尖微微蜷缩发僵。可她心底没有半分恐惧慌乱,格外安稳踏实。因为在高高的冰壁之上,有他稳稳守护,有他时刻牵挂,有他全程指引陪伴。
“冰镐先扎高一点。”
刘汉云在上方稳稳守着绳索,声音沉稳温柔,一步步耐心细致地指引着她的动作,从容又耐心,“脚踩我刚才踩过的点位,冰爪完全吃进冰层深处,稳住重心,不要着急往上挪。”
“重心轻轻往山体一侧靠拢,身体不要向外仰,保持贴合冰壁的姿态。”
“对,就这样稳住节奏,慢慢来,不用慌。”
“手抓牢绳索借力,脚步再缓缓向上挪动。”
他每一句提醒都恰到好处,不急不缓,不慌不忙。没有催促赶路的急躁,没有紧张担忧的凝重,温柔耐心,细致周全,像耐心教导初学走路的孩童,包容又稳妥,让人满心依赖。
里奥顺着他温柔指引的节奏,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向上攀爬。冰镐敲击冰层,发出沉稳笃笃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冰川间轻轻回荡;冰爪咬合冰层,牢牢锁住每一寸落脚之地,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安稳。攀爬之时,她本该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冰壁肌理、绳索安全与身体平衡之上,专注规避所有风险。可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偏移,一次次落在那个始终守护在她身前高处的身影之上,久久不愿移开。只要看着那个沉稳挺拔的背影,感受着那份不离不弃的守护,就连冰冷陡峭、暗藏危机的冰壁,也仿佛褪去了所有凶险可怕,变得温和安稳起来。
等到两人一前一后,全都稳稳攀爬翻越冰壁,安全站上后方相对平坦开阔的冰面时,里奥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掌心早已沁满了细密的冷汗。冰凉的寒风掠过掌心,汗水被吹得微凉发黏,指尖紧握绳索的地方,还留下几道浅浅淡淡的压痕,清晰可见。攀爬过程里心神高度紧绷,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前行之上,浑然不觉紧张;直到彻底站稳安全地带,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腔里的心跳依旧微微急促,久久无法平复。
刘汉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残留的一丝紧张,嘴角轻轻向上扬起,浮现一抹极浅极淡的温柔笑意。这不是刻意讨好的客套微笑,不是轻松打趣的戏谑笑意,是确认两人平安脱险之后,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温柔松弛,净又暖心。
他抬手从背包侧袋里摸索片刻,取出一小块精致的巧克力,指尖捏着递到里奥面前,目光温和柔软:
“害怕了?”
巧克力一直被他贴身放在口袋里,被体温长久焐着,微微有些变软温润,冰凉的空气里,包装纸轻轻摩擦,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里奥伸手接过巧克力,低头缓缓拆开精致的糖纸,浓郁醇厚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温柔萦绕鼻尖,瞬间冲淡了周身冰雪带来的凛冽寒意。她轻轻咬下一小口,绵密的甜意在舌尖慢慢化开,顺着喉咙缓缓流淌而下,一点点驱散身体里沉积已久的寒凉暖意,熨帖着紧绷许久的身心。
她缓缓抬起眼眸,迎上他温柔注视的目光,语气平静淡然,心底却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依赖:
“有你在,不怕。”
话音落下的瞬间,里奥自己也微微一顿,心头泛起细微的涟漪。若是从前倔强骄傲的自己,无论内心多么依赖,无论心底多么安心,都绝不会轻易说出这样示弱又坦诚的话语,只会死死硬撑,不肯展露半分柔软。可身处这片荒芜雪山绝境,守在这个满心守护她的人身边,她早已放下所有伪装与倔强,不必逞强,不必硬撑,不必独自咽下所有不安,坦然承认心底的依赖,简单又真诚。
刘汉云听完这句话,眼底的情绪轻轻微动,泛起一层温柔的涟漪。他没有刻意追问缘由,没有打趣调侃她的柔软,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随即缓缓转头望向远方辽阔无边的冰川雪原。他把这句轻声吐露的心里话,悄悄妥帖收好,藏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不动声色,温柔珍藏。
里奥静静站在他身侧,小口小口慢慢品尝着巧克力的甜香,一点点平复心绪。醇厚的甜意顺着舌尖缓缓蔓延全身,温柔浸润四肢百骸;心底的暖意慢慢升腾开来,驱散寒凉,安稳心神。她微微侧过头,悄悄抬眼打量身旁的刘汉云。冰川之上毫无遮挡,凛冽寒风肆意穿梭吹拂,吹得他的耳廓边缘微微泛红,像被寒霜轻轻浸染过的果实,看着单薄,又让人忍不住心生心疼怜惜。
里奥的指尖下意识轻轻蜷缩收拢,心底忽然升起一个极轻又滚烫的念头:她多想伸出手,轻轻触碰一下他被寒风冻红的耳朵;多想把自己身上仅存的一点暖意,悄悄分给他些许;多想轻声告诉他,你不必永远这般沉稳强大,不必永远独自硬扛所有风雪艰险;你也可以卸下铠甲,被人细心照顾,被人时时惦念,被人用心心疼守护。
可思虑再三,她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心底的悸动,没有伸出手去触碰那份温柔。成年人的默契与克制,藏在细微的分寸之间,小心翼翼,不远不近。
她只是安静伫立在他身旁,与他并肩站在冰壁顶端,一同望向远方绵延无尽、辽阔苍茫的冰川天地。周遭世界寂静辽阔,无声无息。这里没有巴黎街头的喧嚣热闹,没有埃菲尔铁塔彻夜不息的璀璨灯火,没有街边小店袅袅飘散的人间烟火,没有咖啡馆里温柔缠绵的醇厚香气,褪去了城市所有精致浮华的浪漫修饰。目之所及,只有凛冽寒风,万古冰雪,荒芜雪原,还有身边这一个默默相伴、不离不弃的人。
可里奥的心底,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安稳踏实,充盈又温暖。她忽然彻底明白,这世间最珍贵的安心,从来不是身处繁华热闹的城池,不是坐拥温暖安逸的生活,不是沉溺喧嚣浮华的浪漫。而是无论你奔赴多么荒凉孤寂的远方,深陷多么严寒凶险的绝境,走过多么漫长难行的前路,一回头,一抬眼,那个心意相通的人,永远稳稳守在你的身边。他不会说太多甜腻动人的情话,不会刻意制造花哨浪漫的惊喜,却总能在你心生恐惧之时伸手拉你上岸,在你忐忑不安之时默默稳稳守护,在你坚定前行之时不离不弃一路相伴。
这里没有繁华温柔的巴黎,没有所有世人追捧的精致浪漫。
可这里,有他。
只要他静静陪在身旁,这片荒芜冰封的绝境荒原,便是全世界最安稳、最踏实、最让她心生眷恋、舍不得离开的温柔港湾。
山间长风从冰川深处缓缓吹来,掠过陡峭冰冷的冰壁,摩挲绷紧牢固的绳索,轻轻拂动两人额前与肩头的发丝,温柔又绵长。里奥悄悄往后轻挪半步,借着寒风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又悄悄向他靠近了半寸。没有刻意的肢体接触,没有过分亲昵的刻意依偎,只是一点点拉近彼此的距离,温柔又克制。
近到能够清晰嗅到他身上那股被风雪反复洗涤过后,净清冽又沉稳安心的独特气息;近到能够真切感受到他周身萦绕的那份从容笃定的沉稳气场;近到心底那份藏了许久、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心动,一点点慢慢满溢上来,几乎快要冲破心房,悄然流露。
她心里清楚地知道,有些情愫与改变,早在霞木屋舍初见相处之时,早在登山背包内侧那一枚隐秘温柔的针脚缝好之时,就已经悄然生发芽,再也回不到最初疏离隔阂的模样。曾经针锋相对的争吵,慢慢变成心照不宣的默契;曾经刻意疏远的抵触,慢慢变成不离不弃的依赖;曾经层层设防的防备,慢慢变成毫无保留的信任;曾经遥遥相隔的距离,慢慢变成生死与共的并肩同行。
她不再是那个满身锋芒、只会用倔强伪装脆弱的执拗女孩;他也不再是那个满心沉静、只会用沉默隔绝心事的内敛男人。两个人在荒芜孤寂的雪山深处,在生死一线的冰川险境之间,褪去伪装,卸下铠甲,慢慢磨合,慢慢靠近,悄悄长成了彼此生命里最坚实、最无可替代的依靠。
里奥缓缓抬起眼眸,再次望向身侧安静伫立的刘汉云。他依旧凝望着远方辽阔苍茫的冰川尽头,眼底沉静淡然,柔和的侧脸在冰雪天光的映衬下,温柔又坚定,安稳又可靠。
她轻轻握紧掌心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指尖感受着残留的温润甜意。心口暖意翻涌,温柔绵长。
纵使眼前是万丈冰封的雪原又如何?纵使前路是陡峭难行的冰壁又如何?纵使往后旅途未知凶险重重又如何?
只要身边这个人,愿意一直陪着她并肩前行,不离不弃。
她便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敢一直坚定地往前走。
走到雪山最幽深的尽头,走到冰川最辽远的边际,走到母亲曾经踏足眷恋的那片土地,走到两人携手平安下山、远离风雪艰险的那一天。
山间寒风依旧缓缓吹拂不休,天地间纯白的冰雪静静铺展蔓延。
风雪寒凉,天地荒芜。
可两颗相互懂得、彼此依靠的心,始终温暖柔软,安稳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