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平行世界,洪武二十五年的应天府,紫禁城。
皇太子朱标病逝于东宫,时年三十八岁。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万民哀恸。
朱元璋辍朝三,百官素服,整个应天府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而比哀恸更沉重的,是恐惧。
太子死了。储君之位空了。这个天下,将何去何从?
五月初,各地藩王陆续接到讣告,纷纷动身赶往应天府奔丧。
秦王朱樉从西安出发,夜兼程,五月中旬抵达。
晋王朱棡从太原赶来,几乎与秦王同时入京。
燕王朱棣从北平南下,带着他的三个儿子,一路疾行,五月底赶到。
周王朱橚、楚王朱桢、齐王朱榑......——一个接一个,从大明的四面八方,汇聚到应天府。
这是洪武朝最大规模的一次藩王入京,二十多个亲王,穿着素服,戴着白花,跪在孝陵前,哭得震天动地。
可那哭声里,有多少是真心哀悼大哥,有多少是为自己的未来而哭,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六月初三,孝陵祭奠结束。
诸王回到紫禁城,在奉天殿外候旨。
朱元璋这几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眼窝深陷,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刀。
他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看着殿外跪着的二十多个儿子,一言不发。
这些儿子,是他这些年一个一个封出去的。
老大朱标,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没了。
老二朱樉,秦王,镇守西安。
老三朱棡,晋王,镇守太原。
老四朱棣,燕王,镇守北平。
老五朱橚,周王,封地开封。
老六朱桢,楚王,封地武昌。
老七朱榑,齐王,封地青州。
......
二十多个儿子。二十多个藩王。二十多头盯着皇位的狼。
朱元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一个人身上——朱允炆。
朱标的次子,今年十七岁。常氏所出的朱雄英八岁夭折后,朱允炆的生母吕氏被扶正,朱允炆由此成为嫡次子。
朱标死后,这个孩子就成了皇长孙,成了很多人眼中的——下一任皇帝。
朱元璋还没有决定,他还在犹豫。
六月初四,奉天殿。
朱元璋召诸王议事。他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殿外的天幕,却先替他开了口。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薨逝。朱元璋悲痛欲绝,在选立继承人一事上陷入长考。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影响大明百年国运的决定——立朱允炆为皇太孙。”
轰——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奉天殿内炸响。
立朱允炆为皇太孙——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每一个藩王的心里。
殿外的诸王,面面相觑。
大哥死了,父皇不立他们这些儿子,却要立一个孙子?立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秦王的脸色铁青,他是老二,是大哥之下最年长的亲王。他镇守西安多年,功劳赫赫,凭什么轮不到他?凭什么要立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晋王的脸色阴沉,他是老三,同样镇守边塞,手握重兵。他自认为能力出众,不比任何人差,凭什么要立朱允炆?
燕王朱棣的脸色最复杂,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死紧。
天幕上的声音还在继续:
“朱允炆继位后,改元建文,推行削藩之策。他采纳齐泰、黄子澄的建议,采取先弱后强的策略,先后废周王、齐王、代王、岷王,并湘王自焚。”
“建文元年七月,燕王朱棣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靖难。经过四年征战,建文四年六月,燕军攻入应天府,朱允炆于宫中自焚,下落不明。朱棣登基,改元永乐。”
天幕上的声音终于停了,可那些话,却像一把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每一个藩王的心里。
周王朱橚第一个冲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奉天殿前,涕泪横流,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嚎叫:“父皇!父皇您听见了吗!朱允炆这个侄子,毫无亲亲之谊!他要是当了皇帝,儿臣就没命了!父皇,您不能立他为皇太孙啊!”
齐王朱榑也冲了出来,跪在周王身边,声音里满是意:“父皇!儿臣不服!儿臣镇守青州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让一个毛头小子骑到儿臣头上来?父皇,您不能立他!”
代王朱桂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父皇!儿臣不要被废!父皇,您救救儿臣!”
湘王朱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父皇……父皇……儿臣不想自焚……儿臣不想死……父皇,您不能让他当皇帝啊……”
岷王朱楩也跪了下来,他虽然年纪小,可他也知道,被废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父皇,儿臣也不要被废……”
一时间,奉天殿前跪倒了一片。
秦王、晋王、燕王、周王、齐王、代王、湘王、岷王……一个接一个,全都跪了下来。
秦王的眼眶通红,声音沙哑:“父皇,儿臣是您的次子,是大哥的弟弟。儿臣镇守西安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儿臣不求别的,只求父皇不要让儿臣被一个毛头小子骑在头上!”
晋王的声音阴冷:“父皇,朱允炆削藩,废了五个亲王,死一个亲王。这样的人,怎么能当皇帝?父皇,您要是立了他,我们这些兄弟,全都要没命啊!”
诸王纷纷附和,哭声、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朱允炆站在朱元璋身侧,脸色惨白如纸。
他浑身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了他的叔叔们,一个一个,跪在父皇面前,求父皇不要立他。
他听见了他们说他“毫无亲亲之谊”,说他“削藩”,说他“死亲王”。
朱允炆的腿一软,终于跌倒在地。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看着殿外跪了一地的儿子,又看着脚边跌坐在地上的孙子,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攥得骨节泛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怒火熊熊,几乎要喷薄而出。可他忍住了,他死死地忍住了。
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朱元璋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走到诸王面前,低头看着他们。那些跪在地上的儿子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发抖。他们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有愤怒,有不甘。
朱元璋忽然抬脚,一脚踹向最近的秦王。
朱樉被踹翻在地,滚了两圈,却不敢喊疼,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
朱元璋没有停,他又一脚踹向晋王,一脚踹向燕王,一脚踹向周王,一脚踹向齐王。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儿子们中间横冲直撞,一脚一个,踹得他们东倒西歪。
“咱还没死呢!”
他的声音如雷,在奉天殿内炸响,震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咱还没死!你们就敢在这里吵,在这里闹,在这里咱立谁不立谁!咱还没死呢!这天下还是咱的!你们这些兔崽子,都给咱听好了——咱活着一天,你们就都给咱老实一天!谁再敢多说一句,咱现在就废了他!”
诸王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他们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身上还穿着素服,可此刻,没有人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朱元璋喘着粗气,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太锋利,锋利得像刀,刮得每一个人都脊背发寒。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朱允炆。
那个孩子还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泪止也止不住。他看着朱元璋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像是看着一个随时会把他撕碎的猛兽。
朱元璋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你倒是够狠的。”
朱允炆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王、齐王、代王、岷王,废了。湘王,得自焚。”
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好,很好。咱的儿子,你的叔叔们,你一个都不放过。咱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朱允炆终于哭出了声,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皇爷爷!皇爷爷!我没有!我没有做过那些事!那些事还没有发生!皇爷爷,您相信我!”
朱元璋没有看他,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燕王朱棣身上。
朱棣跪在人群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父皇会说什么,不知道父皇会怎么对他。
天幕说他造反,说他打进了南京城,说他夺了皇位。这些话,父皇都听见了。父皇会怎么想?会怎么看他?会怎么对他?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可那笑意里,分明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冷意。
“倒是没看出,老四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朱棣的头低得更深了,他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打入京城,夺了皇位。”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好,很好。咱的儿子,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朱棣的冷汗,涔涔而下。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父皇的眼睛。
他不知道父皇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愤怒?是讽刺?还是……赞赏?
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恐惧,是紧张,是忐忑不安。
可在这些情绪的底下,还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那是窃喜,是狂喜,是一颗种子,在这一刻,悄悄地破土而出。
如果天幕说的是真的——如果未来的他真的继位登基了——那么现在,父皇是不是有可能立他为太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朱棣就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他在想什么?大哥刚死,尸骨未寒。他怎么能想这些?怎么能对皇位有想法?怎么能……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攥得骨节泛白,心跳得飞快,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不敢抬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眼睛。因为他知道,他的眼睛里,此刻一定藏着某种不该有的东西。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他转身,走回御座,缓缓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殿外的诸王,扫过地上的朱允炆,扫过低着头的朱棣。他什么都看见了。他什么都明白。
“都起来。”他的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王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他们脸上还挂着泪痕,身上还穿着素服,可此刻,没有人敢再多说一句。
朱元璋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立谁不立谁,咱自有决断。你们都给咱老实待着,该守孝的守孝。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谁要是敢打不该打的主意——”
他的目光陡然凌厉如刀。
“咱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诸王齐齐跪下,叩首如捣蒜。
朱允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皇爷爷会不会立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些天幕上说的、还没有发生的事,会不会真的发生。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叔叔们恨他,皇爷爷怀疑他,他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随时都会掉下去。
朱棣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他低着头,面色平静。
可他的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在想——父皇会立谁?会立二哥吗?会立三哥吗?会立他吗?还是……还是会立朱允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天幕上的那些话,已经改变了所有人心中那杆秤的分量。
他是造反的那个人,是打入南京城的那个人,是夺得皇位的那个人。在别人看来,那是大逆不道。可在父皇看来呢?父皇会怎么想?
朱棣不敢想,可他忍不住想。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急,不要露出任何不该有的表情。可他控制不住。那颗种子,已经在心里生了,发了芽,正在疯狂地生长。
奉天殿内,一片死寂。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望着殿外的天幕,目光阴沉。
那天幕还在,那青年还在说着什么。可他已听不进去了。
他只是在想——他的儿子们,他的孙子们,他的江山。
他要怎么选?他要立谁?立朱允炆?天幕说他会削藩,会死他的儿子。立儿子们?天幕说他们会造反,会打得血流成河。
他选谁都是错,他不选,也是错。他怎么选都是错。
朱元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的眼中,已没有了犹豫,他是朱元璋,他是大明天子,他是这天下之主,他连天下都打得下来,还选不出一个继承人?
他会选,他一定会选出一个最好的人选。选出一个能守住这江山、能善待他的儿子们、能让大明千秋万代的人选。
不管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