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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4

我妈从酒店旋转门里出来时,手里还拎着给我买的生蛋糕。

那个男人跟在她身后,低头替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手指顺着她耳边擦过去,熟得像在自己家里拿杯子。

上一世,我冲过去,把手机怼到她脸上,她看清自己有多脏。

这一世,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蛋糕盒上的油蝴蝶被风吹歪,转身进了旁边的打印店。

老板抬头问我:“小姑娘,打什么?”

我把手机里的文件发过去,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稳。

“省赛报名表,三份。”

打印机嗡嗡响起来,白纸一张张吐出来。

玻璃门外,我妈还没有走。

她低头跟那个男人说话,脸上带着我很多年没见过的笑,眼角轻轻弯着,像十几岁刚被人喜欢的小姑娘。

我攥着书包带,指节被勒得发白。

上一世我也见过这个笑。

在我爸面前,我妈总是很忙,忙着做饭,忙着洗衣服,忙着给我检查书包,忙着问我爸晚上想吃什么。

她笑起来很轻,很短,像怕耽误别人。

可此刻,她站在酒店门口,风吹乱她的头发,那个男人替她挡着风,她没有躲。

我用力眨了一下眼。

老板把打印好的表格递给我。

“六块。”

我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零钱,数了两遍,才把钱递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我爸发消息来。

【你妈接到你了吗?今天你生,早点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嗯”。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条消息后面,把照片发给了他。

我以为自己在救这个家。

我以为我爸有权知道真相,我妈也该从那段见不得光的关系里醒过来。

结果那天晚上,生蛋糕摔在地上,油糊了半张桌子,我爸砸了酒柜,我妈哭着说她只是太累了,我站在客厅中央,被他们两个人来回撕扯。

我爸问我:“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妈也问我:“闻栀,你为什么非要今天说?”

后来他们离婚了。

亲戚们说我不懂事,说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说我妈就是一时糊涂,我爸忍一忍也许就过去了。

我爸失业后开始喝酒,每次喝醉都抓着我的头发问:“要不是你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我会变成这样吗?”

我妈跟那个男人离开了本市。

临走那天,她在车站抱着我哭,哭得所有人都以为她舍不得我。

她说:“栀栀,妈妈现在带不了你,你先跟着爸爸,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

她再也没来接过我。

高三那年,我爸欠了债,把我骗去陪人吃饭。

他说只是坐一坐,笑一笑,别让人下不来台。

包厢门关上的时候,我才明白,大人嘴里的“忍一忍”到底能把人推进什么地方。⁡⁣‌

再后来,我从桥上跳下去前,给我妈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那边有孩子哭,有男人骂她怎么又把汤炖糊了。

她压着声音说:“栀栀,妈妈现在也难,你别总我。”

水漫过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在的,只有我自己。

打印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把三张报名表夹进书包最里层,走出去时,酒店门口已经没了人。

我妈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安静,像是特意走到了什么角落。

“栀栀,妈妈刚才路上有点堵,你在哪儿呢?”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酒店招牌,语气放得很平。

“学校门口。”

她顿了顿,很快笑起来。

“那你等妈妈一下,妈妈马上到。今天给你买了蛋糕,你不是一直想吃那家的巧克力慕斯吗?”

上一世,听到这句话,我哭着问她,既然记得我喜欢什么,为什么还要做那种事。

这一世,我只说:“好。”

电话挂断后,我没有去学校门口。

我先去了学校后门的小卖部,买了一个透明文件袋,把报名表、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和班主任之前给我的竞赛通知放进去。

小卖部老板娘看我反复检查,笑着说:“这么重要啊?”

我点头。

“很重要。”⁡⁣‌

这场省赛前三名有奖学金,前十名能拿到市重点高中的提前签约资格。

上一世我没去成。

因为那场家庭风暴之后,我爸不肯再给我交竞赛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还说我妈都不要我了,我再有出息也没人稀罕。

他把我从住宿名单里撤下来,让我每天从郊区出租屋往学校跑。

我迟到太多次,竞赛老师最后把名额给了别人。

那时我恨我爸,恨我妈,恨所有看热闹的亲戚。

现在我谁也不恨了。

恨也要费力气。

我这条命,不能再拿去替他们的爱情和体面陪葬。

我妈二十分钟后才到。

她一看到我,就快步跑过来,蛋糕盒在她手里晃了晃。

“栀栀,等急了吧?妈妈给你买了蛋糕,还给你买了茶。”

她把茶递到我手里,杯壁温热。

我低头看见她右手无名指旁边有一点浅浅的红印,像是戒指刚被摘下来。

我妈一直戴婚戒。

她说那是我爸结婚时给她买的,虽然细,虽然便宜,可她戴了十几年。

上一世,我就是盯着那块红印发疯似的问她:“你跟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把戒指摘了吗?”

她当时的脸一下白了。

现在,她伸手来摸我的头。

“怎么不说话?不开心啊?”⁡⁣‌

我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没有,饿了。”

她松了口气,揽着我的肩往公交站走。

“那我们快回家,你爸说今天早点下班,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饭。”

公交车来时,她下意识护着蛋糕,又把我往身边拉。

人很多,她怕我被挤到,把我塞到靠窗的位置,自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抓扶手,一只手按着蛋糕盒。

我看着她额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口还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不是不爱我。

她给我买蛋糕,记得我不喝冰茶,上车会先护住我。

可她爱我的时候,也能把另一个男人的气味带到我面前。

这才最要命。

车开到第三站,她手机亮了一下。

我看见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头像。

一行字很短。

【蛋糕别忘了拿稳,小寿星会喜欢。】

我妈立刻把手机扣进掌心,耳红了一点。

她以为我没看见。

我也装作没看见。

回到家时,我爸已经在厨房切菜。

他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寿星回来了?”

他的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菜板上放着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上一世我爸这时也在笑。

再过三个小时,他会把这块菜板砸到墙上,红着眼问我妈到底跟人睡了多久。

再过三个月,他会把我从床上拖起来,说一切都是我害的。

我站在门口,低头换鞋。

我爸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问:“这什么?”

我妈比我先开口。

“学校的资料吧,栀栀现在学习忙,你别老问。”

她语气轻快,还把蛋糕放到桌上。

我爸笑着说:“行,今天不问学习,先过生。”

饭桌上,蜡烛点起来。

我妈关了灯,催我许愿。

火苗映在她脸上,她眼底有湿亮的光,温柔得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我爸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椅背上。

他们看起来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

我闭上眼,听见我妈小声说:“栀栀,愿望要认真许。”

上一世,我许的是希望这个家别散。

愿望落空得太快,快到我后来再也不信这些。

这一世,我在心里只说了一句话。⁡⁣‌

希望我能走。

蜡烛吹灭时,客厅暗了一瞬。

灯重新亮起,我妈把第一块蛋糕切给我,油蝴蝶正好落在盘子边缘。

我用叉子拨开那只蝴蝶,尝了一口。

很甜。

甜得我喉咙发紧。

我爸问:“好吃吗?”

我点头。

“好吃。”

我妈笑了,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足以抵消愧疚的事。

我低头继续吃蛋糕,没有拆穿她,也没有拆穿我爸眼底那一点早就察觉到异常的沉默。

那天晚上,我把文件袋压进床板下面,又从旧书包夹层里翻出身份证和学生证,放进一个防水袋。

防水袋里还有两百七十三块钱。

这是我所有的钱。

我把它们数了一遍,放回去,又打开台灯,把省赛报名表上的名字写好。

姓名:闻栀。

监护人签字那一栏空着。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表格翻过去,先写完了后面的个人陈述。

门外,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断断续续。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手机放在桌角,又震了一下。

我妈很快擦着手出来,把手机拿走。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别发了,孩子今天生。”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嗯,她很开心。”

我握着笔,慢慢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她说我很开心。

那我就开心吧。

只要这场戏还能演下去,我就坐在台下,不鼓掌,不拆台,也不再冲上去替任何人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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