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周卫国从床上踹了起来。
他扔给我二十块钱。
“去工地的公交车费,和中午的饭钱。”
“别想着跑,也别想着偷懒,工头老黑是我老乡,他会盯着你。”
我没说话,默默地穿好衣服,把那双劳保手套塞进裤兜。
李秀兰没起床。
周阳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没有吃早饭,也没有跟他们告别。
这个家,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我扛着一卷铺盖,那是昨晚从储物间翻出来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我走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夏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我挤上了第一班去往城东的公交车,车上都是和我一样去工地的工人。
他们身上带着汗味和烟味,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
他们看着我,一个白白净净、背着铺盖卷的学生仔,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城市在我身后慢慢远去。
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柏油马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灰尘和混凝土的味道。
我知道,我正在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城东的工地很大,到处是高耸的塔吊和正在建设中的楼房骨架。
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和工人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首粗犷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我找到了周卫国说的那个工头,老黑。
他四十多岁,皮肤被晒得像黑炭,脸上的褶子里都嵌着灰。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周卫国的儿子?”
我点点头。
“行,看着还算结实。”
“高中毕业了?”
我沉默了一下,说:“是。”
他看出了我的窘迫,没再追问。
“跟我来。”
他把我带到一个临时的工棚,指着一个空着的床铺。
“以后你就睡这。”
“活儿不难,就是累。跟着大伙儿一起,搬砖,和水泥。”
“一天一百五,管一顿午饭,月结。”
“能就,不能就滚蛋,我这不养闲人。”
我放下铺盖,把那双劳美手套拿出来,戴上。
“我能。”
老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脆,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有种。”
第一天的工作,是给一栋刚起好地基的楼运砖。
一车红砖,沉得像山。
老师傅们看我文文弱弱的样子,都笑着打赌我推不到头。
“这小子,细皮嫩肉的,怕是连车都扶不稳。”
“我赌他撑不过三天。”
我没理会他们的议论,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手上和腰上。
车轮在泥地上陷得很深,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汗水很快就湿透了我的衣服,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眼睛里,又涩又痛。
从早上到中午,我不知道自己运了多少车。
我只知道,我的肩膀辣地疼,像是要断掉一样。
我的腿在发抖,像是灌了铅。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连拿起饭盒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米饭,炒白菜,几片肥肉。
我狼吞吞虎咽,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饭。
下午,继续。
太阳像个火球,炙烤着大地。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烤了。
手套里,又湿又滑。
我脱下来一看,两只手掌上,已经磨出了七八个亮晶晶的水泡。
有的已经破了,血和组织液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很疼。
钻心的疼。
我看着那双手,那曾经是用来握笔、翻书、在稿纸上演算复杂公式的手。
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不能哭。
周岩,你不能哭。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你爸看不起你,你妈不心疼你,全世界都觉得你是个废物。
但你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针,那是工棚里捡的,用来挑脚上的刺。
我对着那些饱满的水泡,一个一个,狠狠地扎了下去。
白色的浆液和血水一起飙出来。
疼得我一哆嗦。
但奇怪的是,这股尖锐的疼痛,反而让我清醒了许多。
我把手上的血水在衣服上擦,重新戴上手套。
继续推车。
第一天,我撑下来了。
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星期。
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了一层硬邦邦的茧。
肩膀磨破了皮,又结了痂。
我瘦了,也黑了。
但我的眼神,却比以前亮了。
工友们不再嘲笑我,他们开始教我一些省力的技巧,休息的时候会递给我一烟。
我不会抽,但还是会接过来,给他们点上。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我人生的第一笔工资。
四千五百块。
捏着那几张被汗水浸湿的钞票,我没有激动,也没有喜悦。
只是觉得,心里踏实了。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家里施舍的废物了。
我能养活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