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镇的得名,来自镇外那座望月山。
山不高,但形如弯月,每到十五,月亮恰好从山坳间升起,像一枚银币嵌进了山形的缺口里,远远望去,仿佛山在衔月,月在山口。镇子就依着山脚而建,一条青石长街从东到西贯通全镇,街两旁是北方特有的砖木结构房屋,灰瓦厚墙,窗棂方直,与江南的灵秀婉约截然不同。
但今夜没有月亮。
农历二十九,天如浓墨,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镇子东头那座最气派的宅院——李府——此刻静得像一座坟。
李府占地极广,三进三出的院落,光是下人就有四五十个。这样的大宅子,白天里车马喧腾,迎来送往,热闹得很。可一入了夜,所有的热闹就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似的,只剩下一片死寂。
更夫赵老蔫走过李府后墙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哭。
有人在哭。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传出来的,又像是隔着水。但越是听不清,就越让人觉得心里发毛——因为那哭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嘤嘤啜泣,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持续不断的低泣,像是什么东西在重复同一个音节,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赵老蔫攥紧了手里的梆子,咽了口唾沫,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绕道走。
梆——梆——梆——
他敲了三下,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想听个真切。可就在他靠近李府后墙的那个瞬间,哭声忽然停了。不是渐渐变小,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
赵老蔫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更可怕的声音——
脚步声。
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李府的后墙有三丈多高,墙上没有窗户,只有青灰色的砖缝,连一只猫都爬不上去。但那脚步声确确实实地在他头顶响着,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有个人正在墙头上散步。
赵老蔫猛地抬起头。
月光暗淡,看不清墙头上有什么,但他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什么东西的反光——一双眼睛,冰冷冷的,像是两颗嵌在墙头的玻璃珠子,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不是人的眼睛。
赵老蔫的脑子嗡了一声,手里的梆子咣当掉在地上,他连捡都没敢捡,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远才敢喊出来:“有鬼——李府闹鬼了——!”
喊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很远,惊起了镇西头祠堂屋檐下的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进了浓墨般的夜空里。
而李府后墙之上,那双眼睛眨了眨,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李府的老管家李福就堵在了镇口的茶摊前。
“先生,求您救命。”
李福五十多岁,驼背,脸上褶子多得能夹死蚊子,此刻正冲着茶摊角落里坐着的一个年轻男人深深地弯下腰去,那架势不像是在求人,倒像是在跪祖宗。
茶摊角落里那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竹色长衫,手里端着一碗粗茶,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墨色劲装的年轻女子,腰佩长剑,面容冷峻,正用一种不太耐烦的目光打量着老管家。
正是云逍和凌玥。
自落霞镇一别,两人同行已有月余。起初凌玥并不情愿——天师府的外巡执事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伴。但云逍那晚说的“规矩是死的,规矩是让人活命的”,不知怎的就像一刺扎进了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再加上灯笼底部那个神秘的纹样,分明与天师府的封印有关,而云逍似乎对那个纹样知道些什么,却又不肯明说。
于是便有了眼下的局面:一个降妖的天师和一个渡魂的方士,一冷一热,一刚一柔,一路从江南走到江北,虽然拌嘴不断,倒也相安无事。
“李管家,您先起来说话。”云逍放下茶碗,伸手虚扶了一下,“您说的‘救命’是怎么回事?慢慢讲。”
李福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极低:“是……是我家公子。”
云逍和凌玥对视了一眼。
“你家公子怎么了?”
李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该从哪里说起。最终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先生,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没人信,但我亲眼见过,不止我,府里的丫鬟小厮都见过——我家公子他……他变了。”
“变了?”
“不是性子变了那种变,是……是整个人都变了。”李福的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走路的样子变了,吃饭的样子变了,连笑的样……笑的模样都变了。我家公子从前是个温和的人,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可自从上个月开始,他看人的眼神就像……就像在看一只虫子。”
“还有呢?”凌玥忽然开口,声音冷淡。
李福被她那眼神看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还有……他每天晚上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许任何人靠近。可半夜里,总能听见他在哭,哭得可伤心了。我们想去敲门,可还没走到门口,哭声就停了,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几乎听不见,“然后房里的铜镜就会响。”
“铜镜会响?”云逍微微坐直了身子。
“叮叮当当的响,像有人用手指在敲镜子。”李福的脸白得像宣纸,“有一次,一个胆大的小厮从门缝里偷看了一眼——他说,他说他看见镜子里有个人影,在对我家公子笑。但镜子里那个人影穿的衣服、梳的发髻,都跟坐在镜子前面的公子一模一样……”
他蹲了下来,双手抱住了头。
“可那不是我家的公子在笑啊!”
茶摊里安静了片刻。旁边吃茶的几个过路人都停了筷子,竖着耳朵听这边说话,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云逍沉默了一会儿,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李福抬起头,眼眶里泛着泪光,“大公子上个月从京城回来后就成这样了。我们请过大夫,大夫说他脉象平稳,身体没病。请过道士,道士说府里妖气太重,做了一场法事,可当晚镜子的响声更大了。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听说镇口来了两位高人,才斗胆来求的。”
凌玥眉头一挑:“谁说我们是高人了?”
李福愣了一下:“你们……不是吗?”
“是。”云逍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她不好意思承认。走吧,李管家,带我们去府上看看。”
凌玥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但到底没有反驳。
李府的正门气派得很——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匾,“积善之家”四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但云逍站在门前,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块匾,而是门楣上方隐隐约约的一团黑气。
不是浓烈的怨气,不是妖气,而是一种更淡、更诡谲的东西——像是一层薄雾,表面平滑如镜,隐隐反射着周围的景物。云逍看它的时候,它似乎也在看云逍。
“镜气。”凌玥低声说,语气比方才凝重了许多,“这是镜妖成形的前兆。如果放任不管,再有三五,这面镜子就能化形了。”
“不是镜妖。”云逍摇了摇头,目光始终盯着那团镜子般的雾气,“镜妖是从器物中自然生出的灵智,是妖物的一种。但这个……它是从人心上剥落下来的。”
凌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李福引着二人穿过前厅、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没有一个露出好奇的神色,像是早就习惯了府里来各种“高人”的阵仗。
但云逍注意到,他们经过每一处转角、每一道门廊的时候,几乎都能看见铜镜。
大小不一,形制各异——方形的挂屏镜嵌在墙上,圆形的把手镜搁在案头,菱花镜摆在梳妆台上,甚至廊柱之间都夹着几面小小的铜镜,打磨得锃光瓦亮,将游廊的景物分割成无数个碎片。
“你们府上怎么这么多镜子?”凌玥忍不住问。
李福苦笑:“我家老爷生前酷爱收集古镜,说镜子能辟邪。这几百面镜子,都是他花了半辈子从各处搜罗来的。老爷过世后,大公子也没舍得处理,就都留着了。”
“生前?”云逍问,“李老爷过世多久了?”
“两年。”
云逍微微点头,没有多问,但他的目光在一面面铜镜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像在确认什么事情。
后院正房的门虚掩着。
李福在门口停下脚步,朝里面喊了一声:“大公子,有客人来了。”
没有回应。
房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但那股哭声又来了——闷闷的,低低的,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细针扎进耳朵里。不是嚎啕,不是呜咽,而是一种单调的、机械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复摩擦。
李福的脸色白得透明,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云逍。
云逍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种湿的、黏腻的冷,像是走进了一个常年不见阳光的地窖。
房间很大,陈设却很简单——一张架子床,一张书案,一把太师椅,靠墙立着一排书架。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案对面摆着的那面铜镜,足有三尺来高,嵌在一副紫檀木架子里,镜面打磨得极其精细,几乎能照出人脸上的每一汗毛。
一个年轻男子跪坐在铜镜前,面朝着镜子,脊背微微佝偻,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件湖蓝色的绸缎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背影看,身量修长,骨架匀称,应该是个体面人。但他跪坐的姿态不像活人——太僵硬了,僵硬得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那个位置上。
“李公子?”云逍走进去,声音不大不小。
那个背影颤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颤抖,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然后那个背影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端正,皮肤白皙,本应是个好看的青年。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浑浊,不是茫然,而是真正的、绝对的“空”。像是有人把一双眼珠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掏空了,只剩下两个漆黑的洞,看着你,又从你身上穿过去,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最诡异的是他的嘴角。
微微上翘。
他在笑。
不是愉悦的笑,不是苦笑,不是任何一种有情绪意味的笑。那只是一个弧度,一个形状,像是有人用笔画上去的,固定在脸上,无论如何都不会变化。
“李大公子?”云逍又叫了一声。
那个年轻人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辨不出音节的声音:“……我不是李大公子。”
李福在门外吓得腿都软了。
凌玥的手按上了剑柄,目光死死地锁住那面铜镜。
“那你是谁?”云逍问。
那个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镜子里的人。”
话音刚落,书案对面的铜镜忽然发出一声清响——“叮”。
像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镜面。
那面镜子里,映出了那个年轻人的影像。穿一样的湖蓝色长袍,梳一样的发髻,连脸上那个僵硬的笑容都一模一样。但云逍注意到一个细节——镜中影像的眼睛,和镜前这个人的眼睛,是不一样的。
镜前这人的眼睛是空的。
但镜中那双眼珠子里,分明有光——一种狡黠的、贪婪的、带着恶意的光,像一条蛇在暗处打量猎物。
凌玥的剑已经出了鞘。
云逍伸手拦住了她。
“别急。”他说了跟落霞镇河岸上一模一样的话,语气不咸不淡,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不是妖邪附体,是镜魂离体。”
“镜魂离体?”凌玥皱眉。
“人在极度的恐惧或执念之下,魂魄会被镜面映出,形成独立的意识。”云逍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这位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那个年轻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情绪,而是混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打架,两种声音在争夺同一张嘴,“我叫李昭……不,我叫……我叫什么?”
铜镜又响了一声。
更清脆,更急促。
那个年轻人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挣扎的表情。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哭喊。
“我不是李昭!我不是!我没有害他!我没有!”
他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低泣,而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像是一个被压在水底太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拼尽全力地呼吸、哭喊、挣扎。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片暴风雨中的枯叶。
李福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老泪纵横:“大公子!大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云逍没有动。
他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个叫李昭的年轻人哭泣,不发一言,不伸手,不安慰,也不打断。
凌玥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的目光从那面铜镜上收回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书案上的笔架、书架上的藏书、墙角那只落了灰的棋盘。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一只半开的木匣上。
匣子里躺着一封信,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信纸露出的那一角上,写着一行字:
“……弟昭顿首,兄长安……”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内容,铜镜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从中心扩散开来。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那个穿着湖蓝色长袍的“李昭”在镜中站了起来,他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两边拉扯着,越来越长,越来越畸形。
更可怕的是,镜中的背景也在变化。
不再是房间的陈设,而是一片模糊的、混沌的空间。在那片空间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人的轮廓——那是一个比李昭年长几岁的男子,面容相似,但更沉稳、更温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外,像一尊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标本。
凌玥认出了那封信上的另一个名字。
兄长。
李安。
李福曾说过,李府的老爷有两个儿子。大公子李安,二公子李昭。老爷两年前过世后,大公子李安去了京城,二公子李昭留守望月镇。一个月前,大公子从京城回来了,然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李福刚才说的是——“大公子从京城回来后就成这样了。”
大公子?从京城回来的,不是李昭,是李安。
跪在铜镜前痛哭的这个年轻人,不是二公子李昭,而是大公子李安。
那真正的那面铜镜里映出的那个人影,又是谁?
凌玥的后背忽然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猛地看向李福:“李管家,你家老爷过世后,继承家业的是谁?”
李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哆哆嗦嗦地回答:“是……是大公子啊。老爷遗书里写得清清楚楚,祖宅、田产、铺面,全归大公子。二公子只分得城东一间小院和三百两银子,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那二公子李昭现在在哪儿?”
李福抹了一把眼泪,愣了一瞬,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他转头看向屋内那面铜镜,看向镜中那个模糊的、与李昭面容相似的影像,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二公子他……他……”
他没有说完,但答案已经写在了所有人脸上。
云逍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那面仍在震荡的铜镜,看着镜中那个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的“李昭”,看着镜前那个哭得快要断气的、真正的李安,他的目光终于不再是平静的了。
那双总是温和从容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悲凉的神色。
“镜魂离体的前提,是极度的恐惧。”他轻声说,“不是普通的害怕,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即将暴露、知道自己亲手造下的孽再也藏不住的恐惧。这种恐惧,足以让一个人的魂魄被镜子映出来,形成一个独立的、不受控制的意识。”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有没有想过,被映出来的,不一定是那个恐惧的人。”
凌玥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一个人的罪孽太重,重到他连看都不敢看自己的时候,镜子映出来的,就不是他了。”云逍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只有凌玥一个人能听见,“镜子会替他造一个‘好人’。一个净净的、没有犯过错的、可以心安理得活下去的‘好人’。而他自己,就会变成镜中的那个……”
他看向铜镜里那个面容扭曲的、笑着的身影。
“……那个怪物。”
“叮叮叮叮叮——”
铜镜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刺耳的响声,像是有人攥着拳头在镜面上疯狂地敲击。镜中那个“李昭”的影像终于彻底挣脱了所有的束缚,从镜面上缓缓地、缓缓地走了出来。
先是手,然后是头,接着是肩膀。
他的身体在穿过镜面的时候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扭曲——明明是平面的影像,却像水一样从镜面上立了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在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他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那已经不是一个“人”的笑容了,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兄长。”他开口了,声音尖锐而清脆,像指甲划过镜面,“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跪在地上的李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见那个从镜中走出的自己,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云逍一步跨到李安身前,将一张清心符贴在他的额头上。符纸落下的瞬间,李安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昏了过去。
凌玥的剑已经刺出去了。
她的剑法凌厉而精准,剑尖直指那个“镜中人”的眉心。但软剑刺入那具泛着金属冷光的身躯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铿”——不是刺入血肉的声音,而是金属与金属撞击的声音。
“镜中人”低头看了看在自己眉心的剑锋,又抬头看了看凌玥,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天真的、无辜的表情。
“好疼。”他说。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剑身。
凌玥的脸色变了。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不是蛮力,而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她的倒影出现在“镜中人”的手掌里,她自己的剑锋、自己的手腕、自己的脸,全都被映在那只手掌上,然后被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拉向那个越来越大的镜面。
“别看他。”云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得不像话,“凌玥,别看他的眼睛。镜魂的力量不在他身上,在你的视线上。你看着他,他就映着你。你看着他的眼睛,他就偷走你的影子。”
凌玥猛地闭上眼,松开了剑柄,一个后翻退出了数步。
“镜中人”歪了歪头,将掌中的软剑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昏倒在地上的李安,然后看了看云逍。
“你不是来除妖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的困惑,“你的眼睛没有在看我,你在看……你在看他。”
他指了指李安。
云逍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看他?”镜中人忽然激动起来,他的声音像碎裂的玻璃一样尖锐,“他不配!他不配被人看!他害死了自己的亲弟弟!他把李昭推进了河里!他写了假遗书!他抢了李昭的一切!他不配做李家的长子!他不配!”
他每说一句,身体就膨胀一分。那些被他反复念叨的罪行像咒语一样从他嘴里涌出来,每重复一次,他的身形就更大、更扭曲、更不成人形。他的手臂拉长了,他的脖子拉长了,他的脸拉成了一面长长的、光滑的镜子,映出了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凌玥握剑的手、李福惊恐的脸、云逍平静的眼神、李安昏睡中微微颤抖的眼睫毛。
最后,他的整个身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面巨大的、悬浮在半空中的镜子,镜面上不断闪过一幅幅画面——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河边,满脸泪水,被另一个人猛地推入水中。
一份遗书在烛光下被小心翼翼地伪造,笔迹模仿得几可乱真。
两个长得极像的兄弟,一个在笑,一个在哭。
笑的那个是李安。哭的那个是李昭。
然后所有的画面汇聚在一起,化成一个声音,从那面巨大的镜子的最深处传出来,像是从的底部升上来的:
“你不是要我死吗?我死了,就永远住在你心里了。你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我,你吃饭的时候看见的是我,你睡觉的时候梦里全是我。你逃不掉的,哥哥。”
凌玥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见过很多妖,很多鬼,很多精怪,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它不是妖,不是鬼,不是任何她从典籍上学过的精怪。它是一个人的罪孽,活了过来,长出了五官,学会了说话,然后找到了那个造下罪孽的人,贴着他的耳朵,夜夜地重复同一句话:
你了他。
李安在昏睡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额头上那张清心符已经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
云逍终于动了。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镜子面前,离它只有三尺的距离。镜面中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青竹色的长衫,温和的面容,一双看透了很多事情的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深深的、沉沉的疲倦。
“你不是李昭。”他对那面镜子说,“你甚至不是镜魂。你是李安的悔恨,是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甩不掉的噩梦,是他藏在每一面镜子里不敢面对的东西。你不是妖,你不是怪,你只是一件被他遗忘了太久的事情。”
镜面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你骗人。”那个声音变得不再尖锐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我就是李昭。他了我,我回来找他。我不是他的悔恨,我不是,我是真的,我是真的……”
“你当然是真的。”云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的痛苦是真的,李昭的死是真的,李安做的事是真的。但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李昭,那个被你模仿、被你借用、被你当成面具戴在脸上的李昭,他真的希望你这样复仇吗?”
镜面沉默了。
云逍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不是清心渡怨符的米白色,也不是驱邪符的朱红色,而是一种他从没在凌玥面前用过的符——黑纸白字,墨迹如新,像是刚刚才写好的。
那是一张“静心咒”,但又不是天师府流传的那种静心咒。纸上的符文不是朱砂画的,而是用一种极为特殊的墨——不是松烟墨,不是油烟墨,而是……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凌玥忽然问。
“昨天晚上。”云逍说,“在路上,听见更夫说李府闹鬼的时候。”
他蹲下来,将这张黑纸白字的符轻轻贴在李安的口。
然后他开始念诵。
不是大声的、威严的咒语,而是一种极轻极慢的呢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一个听不见的人说话。那声音没有力量,没有法力,没有任何一种灵力波动——它只是一段话,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的耳朵说的最真实的话。
“你害怕的不是镜子里的东西。你害怕的是镜子外面的你自己。”
凌玥站在原地,看着云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要……孤独得多。
那张黑色的符纸在李安的口缓缓发光。
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一种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像清晨第一缕还没照进窗子的光。
而那面巨大的镜子在那团光的映照下,开始一点一点地缩小,一点一点地变薄,从一面巨大的立地镜变成了一面手持的铜镜,又从手持的铜镜变成了一枚小小的镜片,最后化作了一缕银白色的光,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里。
当最后一点银光消失的时候,李安醒了。
他的眼神不再空洞。
那双眼睛里有了光,有了泪,有了一个活人应有的所有情感。他看着云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我认罪。”
凌玥将那面铜镜从紫檀木架子上取了下来。镜面已经不再反光了,变得灰蒙蒙的,像一块普通的金属片。她翻过铜镜的背面,在那些繁复的云纹和夔龙纹之间,找到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标记——
一片云,一朵简化的莲花,线条简洁而有力。
与落霞镇那盏灯笼底部的纹样,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转头看向云逍。
云逍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像一幅淡墨的画纸被谁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漏出了藏在后面的光。
“第三件了。”凌玥走到他身边,将铜镜背面朝上放在窗台上。
云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纹样,沉默了很久。
“不是第三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第七件。”
凌玥猛地转头看向他。
但云逍没有解释。他只是伸手,将那面铜镜翻了过来,盖住了那个纹样,也盖住了那些他还不想说出口的话。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了望月镇。
照在李府灰蒙蒙的屋檐上,照在那条长长的青石街上,照在更夫赵老蔫掉在墙角的梆子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在望月镇的某个角落,在那面已经不再反光的铜镜深处,有一个微弱的、细细的声音,仍在说着什么。
不是在哭。
是在笑。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