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应该是在自己的床上。
准确来说,是在那张从大一睡到大四、床垫中间已经被我压出一个浅坑、只要翻身角度稍微不对就会发出像老旧木船一样哀鸣的宿舍床上。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会从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杯壁挂着水珠,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毕业论文的文档停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摘要写完了,正文还在用标题假装自己很有内容。
我记得我当时的想法非常朴素,甚至可以说充满了即将毕业大学生特有的卑微:睡吧,再不睡明天就要猝死了,虽然醒来以后还是要面对论文、实习、答辩、租房、社保、人生意义以及食堂阿姨到底为什么总能精准避开肉块这些沉重议题,但至少现在,我可以像一条没有梦想的咸鱼一样,把脑袋塞进枕头里,短暂地装作世界与我无关。
然后我闭上了眼。
然后我睁开了眼。
再然后,我非常冷静地发现——这里不是我的宿舍。
冷静,当然是不可能冷静的。我之所以看起来没有当场尖叫,只是因为喉咙像被谁塞进了一整块发霉面包,得发紧,连惨叫都需要提前润嗓子。我躺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背后硌得像有一排不讲武德的鹅卵石正在集体向我的脊椎发起抗议,鼻腔里充满湿、铁锈、灰尘和某种不太愿意细想来源的霉味,四周昏暗得像恐怖游戏加载失败后的初始场景,头顶一盏油灯摇摇晃晃,火光仿佛随时会熄灭,而我面前,是一排粗得很有安全感、但这个安全感显然不是给我准备的铁栏杆。
完了,我论文还没保存。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为什么在牢房里。
我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衣服不是睡衣,而是一套粗布制成的灰色囚服,裤脚短了一截,袖口还有一点磨破的线头,脚上没有鞋,只有一双像是用麻绳和皮革随便谈了个恋爱生出来的简陋凉鞋。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鼻子还在,嘴还在,眼睛应该也还在,幸好没有一穿越就变成史莱姆或者哥布林,虽然目前这个牢房开局也没有比史莱姆高贵到哪里去。
我努力回忆自己的名字。
然后,我愣住了。
等等。
我叫什么来着?
不是吧,这种设定来真的?穿越就穿越,为什么还顺手把名字给我格式化了?我银行卡密码还记得,校园网账号还记得,甚至大一体育课被迫学太极拳时老师的口头禅都还记得,唯独自己的名字像被人用橡皮擦从脑子里擦掉了,只留下一个非常礼貌但毫无意义的空白框,仿佛系统提示:请输入玩家昵称。
我抱着头,陷入了人生中最短暂也最激烈的一次身份危机。没有名字的人听起来很酷,像什么隐藏强者,什么沉默的旅人,什么被神遗忘的男人,可问题是我现在坐在牢房地上,穿着囚服,脚底发凉,肚子还饿,这种配置更像是新手村教学关里用来展示反面教材的倒霉路人。
就在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给自己临时取名叫「不想加班」的时候,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转头。
然后我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哪怕我刚刚还在怀疑人生,哪怕我身处牢房,哪怕我脚边可能还有一只正在观察我灵魂的老鼠,我依然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美得有点犯规。她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火光里泛着像月亮碎片一样的冷光,侧脸线条净得不像真实存在,睫毛很长,眼神很淡,整个人蹲在牢门前,手里拿着一细长的金属丝,动作安静而专注,像正在进行某种高贵又危险的仪式。
如果这里不是牢房,而是月下古堡的阳台,她应该会端着红茶冷淡地俯视众生;如果这里是魔法学院,她大概就是那种永远第一名、永远不笑、永远被路人称为冰雪公主的顶级美少女;如果这里是恋爱游戏,她的攻略难度绝对是五星,点错一个选项就会被她用看垃圾的眼神冻成冰雕。
我屏住呼吸,心里冒出一种非常不合时宜的激动:来了,异世界经典配置来了!开局牢房,身旁高冷银发美少女正在越狱,这不是命运女主还能是什么?难道我接下来就要和她一起逃出生天,踏上冒险旅途,逐渐揭开身世之谜,顺便在篝火旁听她说出「你是第一个让我感到安心的人」这种台词吗?
她没有看我,只是用极轻的声音开口:「醒了就安静点。」
声音也好听,冷冷的,像雪落在刀锋上。
我立刻用力点头,点到一半才想起她本没看我,于是压低声音,非常配合地回应:「明白,我绝对不打扰你。」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又继续摆弄锁孔:「很好。」
好,好,好,这个氛围太对了。高冷美少女越狱专家,沉着冷静,不动声色,一看就是那种在贵族宴会上能用三句话让敌人自乱阵脚,在地下迷宫里能凭一发簪开遍全世界宝箱的类型。我坐在旁边,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像一只懂事的蘑菇,同时在脑内迅速给她补全背景设定:也许她是亡国公主,也许她是被陷害的骑士团副团长,也许她体内封印着古代龙王的力量,总之一定不是普通人,毕竟普通人不会在牢房里优雅地撬锁。
金属丝轻轻转动,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我保持着崇敬的眼神,看着她的背影,心想高手做事果然讲究,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急,锁这种东西看似简单,实际上里面一定有复杂的机关,可能还附带魔法陷阱,她现在应该是在用指尖感受锁芯深处的纹路,就像顶尖剑客用呼吸感知敌人的气。
十分钟过去了。
她的肩膀似乎僵了一点。
十五分钟过去了。
她换了一金属丝。
二十分钟过去了。
她小声啧了一下。
我开始感觉事情的发展和我想象中稍微有一点点偏差,但我仍然决定相信她。毕竟高冷角色都有自己的节奏,也许这把锁是最终BOSS级别的锁,也许这间牢房其实是王国最严密的监牢,区区二十分钟打不开很正常,换我来别说二十分钟,给我二十年我也只能和锁培养出单方面的感情。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停下手。
我立刻精神一振,心想来了来了,下一秒应该就是咔嚓一声,牢门打开,她回头淡淡一句「走吧」,我则震撼于她的技术与美貌,从此成为异世界传说的见证者。
然而她缓缓低下头,看着那把纹丝不动的锁,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用非常小、非常冷、非常像不想承认现实的声音开口:「奇怪。」
我眨了眨眼:「怎么了?」
她仍然没有回头,语气保持着某种最后的尊严:「这把锁……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我很懂事地点头:「原来如此,是特殊结构吗?」
她沉默。
我继续帮她找台阶:「还是说上面有魔法封印?」
她继续沉默。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在努力:「难道是古代矮人工艺?」
她终于慢慢转过头,那张美得像冷月一样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稍微飘了一下,然后她用一种仿佛在宣布国家机密的语气开口:「它太硬了。」
我:「……」
我等了半天,等来的不是锁芯结构分析,不是魔法封印识别,也不是古代矮人工艺鉴定,而是三个朴素到令人心碎的字,太硬了。
我的大脑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把刚刚脑补出来的亡国公主、冷艳刺客、龙王封印、月下红茶统统塞收站。她看起来还是很高冷,姿态还是很优雅,银发还是很漂亮,可那被她捏弯的金属丝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诚实,诚实到像在对我说:别装了,这姑娘本没撬开。
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
为了不让气氛彻底死亡,我谨慎地开口:「所以……我们现在是还没出去,对吧?」
她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我当然知道。」
「我只是确认一下,毕竟你刚才的气势很像已经成功了。」
「那是准备成功的气势。」
「准备成功和成功之间是不是稍微隔着一扇门?」
「闭嘴。」
她把金属丝重新进锁孔,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不少,原本那种月光般的优雅开始出现裂缝,像高档瓷杯边缘突然磕出一个缺口。我坐在旁边,本想继续保持尊重,可人类的好奇心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尤其是当你发现一个高冷美少女可能只是高冷地失败了以后,那种想看的心情就像看室友立flag后翻车,明知道不礼貌,但眼睛完全不受控制。
她转动金属丝,锁没动。
她再转,锁还是没动。
她深吸一口气,银发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不动?」
我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它锁着?」
她缓缓回头。
我立刻举起双手:「对不起,我的错,我只是刚穿越过来,语言系统还没适应,嘴比脑子快。」
她盯着我:「穿越?」
糟糕。
我好像说漏嘴了。
我本来想编一个合理身份,比如失忆的旅人、被陷害的无辜青年、迷路进监狱的倒霉群众,结果嘴巴非常慷慨地把核心设定直接送了出去。好在我是真的失忆,真诚是最好的谎言,而恐慌是最自然的演技,我咳了一声,努力摆出严肃表情:「简单来说,我上一秒还在准备睡觉,下一秒就在这里醒了,而且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她微微皱眉:「失忆?」
「差不多,但失得很有选择性,我还记得高数很难,记得论文很烦,记得我欠室友一顿火锅,却偏偏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这种设定非常不讲基本法。」
她眯起眼睛,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精神正常。老实说,这个判断挺困难的,因为我现在也不是很确定自己精神是否正常,正常人突然出现在异世界牢房里,旁边还有银发美少女撬锁失败,一般不是崩溃就是狂笑,而我居然还在吐槽,这说明我的求生系统可能早在大学期间就被论文训练坏了。
她收回视线,冷淡地开口:「无所谓,反正你也帮不上忙。」
这话有点伤人,但考虑到我目前既没有魔法,也没有武器,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我确实很难反驳。我看着她继续和锁搏斗,忍不住小声问:「你叫什么?」
她手上动作没停:「莉赛尔。」
「好名字,听起来就很会撬锁。」
「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是说,听起来就很适合成为传说。」
莉赛尔冷哼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紧急修补。她的脸依然很漂亮,冷哼也很漂亮,如果忽略她手里第三即将报废的金属丝,她甚至还能维持住百分之七十的神秘感。
我决定礼尚往来,既然她告诉了我名字,我也应该给自己弄一个称呼,总不能接下来一直叫「喂」或者「那个失忆的」。我低头沉思,脑海中闪过一堆非常帅但过于中二的名字,比如夜刃、苍岚、雷欧、阿修罗,然而这些名字一旦从我嘴里说出来,就会显得像初中时期黑历史复活并且获得了肉体。
莉赛尔忽然开口:「你呢?」
我抬头:「我?」
「名字。」
「忘了。」
「那我怎么叫你?」
这个问题非常实际,实际到让我顿时感受到社会关系从称谓开始建立的沉重。牢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越狱搭档之间不能没有称呼,否则紧急情况下她喊「那个谁快跑」,我还得先确认附近有没有第三个人,效率太低。
我清了清嗓子:「要不你先随便叫?」
她扫了我一眼,语气平平:「囚犯二号。」
「这个随便得也太有官方编号感了吧,而且为什么我是二号?」
「因为我先醒。」
「那你就是囚犯一号?」
「不,我是莉赛尔。」
「这不公平!」
她终于露出一点点胜利的表情,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细细的缝:「那就自己想。」
我沉痛地低下头,在人生地不熟、身份不明、前途未卜的情况下,为了避免被高冷美少女称作囚犯二号,被迫开始进行紧急命名。也许这就是异世界的残酷吧,别人开局抽神装,我开局抽昵称。
就在这时,锁孔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莉赛尔的身体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她慢慢把手抽回来,金属丝断了一截,而断掉的那截,非常不幸地,留在了锁孔里。
我们同时看着那把锁。
那把锁仍然坚强地挂在牢门上,像一个通过了各种考验的老兵,甚至因为锁孔里多了一截金属丝而显得更难打开了。
我感觉自己的嘴角开始失控,但我知道不能笑,这种时候笑出来很可能会被她当场用眼神刺穿。于是我拼命抿住嘴,努力回忆毕业论文格式要求、早八点名、食堂抢不到鸡腿等所有悲伤的事情,试图压制人类最原始的幸灾乐祸。
莉赛尔缓缓转头,眼神冷得像能把牢房墙皮冻掉:「不许笑。」
我憋得肩膀发抖:「我没笑。」
「你在抖。」
「我冷。」
「你嘴角在动。」
「这是穿越后遗症。」
「你眼睛里有笑意。」
「那是泪光。」
她盯了我几秒,然后忽然把金属丝往地上一扔,原本优雅到像雪中白鹿的美少女彻底绷不住了:「这是什么破锁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正常牢房的锁不应该随便捅两下就开吗?书上明明就是这么写的!」
我呆住了。
不是因为她发火,而是因为她说书上明明就是这么写的。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这越狱技术……是看书学的?」
她的脸瞬间红了一点,虽然非常细微,但在她那张冷白的脸上明显得像雪地里掉了一颗草莓:「理论充分。」
「实践呢?」
「现在正在实践。」
「实践结果呢?」
「你想死吗?」
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理论与实践之间果然存在一点微妙的距离,就像我以前看别人做菜,觉得番茄炒蛋不过如此,直到我自己把蛋炒成了番茄味海绵。」
莉赛尔抱着胳膊,强行恢复冷淡:「总之,问题不是我,是锁。」
「对,锁太不懂事了。」
「它不该这么硬。」
「确实,作为一把锁,它居然认真履行了锁的职责,非常过分。」
她瞪我:「你到底站哪边?」
我立刻挺直腰背:「当然站越狱这边,我对自由充满向往,对牢房没有感情,对这把锁更是从第一眼起就觉得它长得非常欠开。」
莉赛尔似乎被我的态度取悦了一点,至少没有继续瞪我。她蹲在地上,开始翻找自己身上还能当工具的东西,发簪、纽扣、鞋扣、某种我完全看不懂的小饰品,很快在地上摆成一排,像一个高冷美少女把体面拆下来准备卖废品。那画面实在很魔幻,我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所谓异世界,就是让你看到银发美少女蹲在牢里拆鞋扣,这种体验放在原世界怎么也得算沉浸式剧本高级套餐。
我看着她忙活,忽然想起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话说,我们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莉赛尔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我:「你不知道?」
「我一醒就在这儿,别说犯罪经过了,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沉默片刻,视线飘向牢房外昏暗的走廊:「我也不知道。」
「啊?」
「我只是路过。」
「路过到牢房里?」
她的表情又冷了起来:「我在调查一件事,结果被人从背后敲了一下,醒来就在这里。」
我摸了摸后脑勺,虽然没摸到包,但心理上已经开始痛了:「听起来我们都是被剧情强制安排的受害者。」
「剧情?」
「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专门在你准备过正常生活的时候把你扔进麻烦里,比如我准备睡觉,它把我扔进牢房;你准备调查,它把你也扔进牢房;现在它还安排了一把特别敬业的锁,防止我们提前下班。」
莉赛尔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可能吧,我失忆了,不好判断。」
她揉了揉眉心,像是在后悔为什么醒来时旁边不是一把剑而是我这么个会说话的麻烦。就在她准备再次挑战那把锁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沉重、缓慢,还伴随着钥匙碰撞的哗啦声。
我们同时安静下来。
火光在墙上摇晃,脚步越来越近,我的心脏也跟着越跳越快。来了,守卫来了,正常剧情里这时候要么靠美少女大展身手,要么靠我临场觉醒能力,可我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正在地上整理拆下来的鞋扣和发簪的莉赛尔,突然对接下来的发展产生了非常强烈的不安。
我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备用计划?」
莉赛尔把一枚纽扣塞回袖口,表情重新变得冷静,甚至冷静得有点可疑:「有。」
我眼睛一亮:「是什么?」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银发垂落,气质又一次恢复成那个冰雪般高贵的模样。她看向牢门外越来越近的火光,神情淡漠,语气从容,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装睡。」
我:「……」
这就是备用计划?
这就是高冷银发美少女的最终战术?
我还没来得及吐槽,莉赛尔已经非常熟练地往地上一躺,双手交叠在腹部,闭上眼睛,姿势安详得像参加贵族葬礼的本人。那一刻,我对她的尊敬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重新升起,虽然不是因为她强,而是因为她崩得实在太彻底,彻底到产生了一种另类的美感。
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口。
我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往地上一倒,同时在心里疯狂祈祷:不管这个世界有没有神,麻烦一下刚穿越来的无名大学生吧,我可以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神装,甚至可以暂时接受自己叫囚犯二号,但至少,至少不要让我第一章就因为装睡技术太差被守卫识破。
牢门外的火光停住了。
钥匙声响起。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铁栏杆外传来:「喂,醒着的那个,别装了。」
我闭着眼睛,心里当场凉了半截。
然后,身旁的莉赛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说的是你。」
我在黑暗中无声呐喊:凭什么啊!我才刚来这个世界不到一个小时,连名字都没混上,怎么连装睡都输给本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