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饿。
是我不敢吃太快。
从前在家,弟弟爱吃的菜不能碰,养父下筷子的盘子要先留着,养母说我夹菜声音大,我就只敢扒饭。
可蒋南嘉坐在对面,一直用漏勺往我碗里捞东西。
午餐肉,鹌鹑蛋,酥肉,小汤圆。
我碗刚空一点,她就皱眉。
“你吃饭咋跟猫舔水一样?”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周红梅立刻拍了她一下。
“你会不会说话?把你那嘴巴给我涮一涮。”
蒋南嘉揉着胳膊,不服气地把一碗蛋炒饭推到我面前。
“我又没骂她。”
我小声说:“没事的。”
蒋南嘉看我一眼。
“你别老没事。有事就说。”
她语气还是冲。
可那碗蛋炒饭里,最上面盖着一个煎得焦边的荷包蛋。
我很久没吃过完整的荷包蛋。
弟弟喜欢吃流心的,养母每次都说我大了,吃点蛋花就行。
我夹起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
蒋成山坐在旁边,没怎么动筷子。
他一直看我的手。
我的手指关节有冻疮,指腹被虾壳扎破的地方贴着创可贴,指甲缝里还有怎么洗都洗不净的灰。
他起身去前台拿了支药膏回来,放在桌边。
“等会儿吃完擦一下。”
我赶紧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他眉头压下来。
“不擦咋好?”
我被他看得不敢再拒绝。
周红梅眼眶又红了。
她拿纸巾擦了擦眼角,忍着没哭出声。
“民警跟我们说,医院旧档案复查,当年产房值班的人发现记录对不上,才重新联系两家做鉴定。”
她声音哑了点。
“我们之前也不知道。要是早知道,妈早就去接你了。”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蒋南嘉忽然把筷子放下。
“你别绞了,衣服都快被你抠穿了。”
我慌忙松手。
周红梅看了她一眼。
蒋南嘉抿抿嘴,伸手从旁边抽了张湿巾,推给我。
“手上都是油,擦一下。”
我接过湿巾,小声说谢谢。
蒋成山开口:“我们本来想今天就去你那边接你。票都查好了,店也准备关两天。”
周红梅点头。
“结果民警下午打电话,说你养父母那边接完通知就没声了。我们正想再联系,你电话就来了。”
我捏紧杯子。
热豆轻轻晃了一下。
养父母抢先把我送来,是怕他们过去。
怕他们看见我睡的杂物间,怕他们看见我手上的伤,怕他们知道我周末给人摘辣椒换钱。
也怕蒋南嘉回去后,看见那个家真正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向蒋南嘉。
她正夹着一片毛肚,涮了几下,沾了油碟送进嘴里。
她那么亮,坐在火锅店的热气里,像一团不会灭的火。
那种地方,怎么配让她回去?
周红梅忽然握住我的手。
“幺儿,你有啥想问的就问。”
我喉咙像堵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她……要回去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蒋南嘉夹毛肚的动作停在半空。
我赶紧低头。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
周红梅的手一下收紧。
“回哪点去?”
我小声说:“回她亲生父母那边。”
蒋成山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很沉。
“我们家两个女儿都要。”
我愣住。
周红梅眼圈发红,语速很快。
“你是我生的,南嘉是我养大的。抱错是大人的错,哪个娃儿都没错。你们一个都不许去那种人家。”
蒋南嘉把毛肚丢进我碗里。
“听到没?”
我看着碗里那片卷起来的毛肚,半天说不出话。
蒋南嘉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别一天到晚看那些狗血东西。我们家没那么多豪门恩怨,只有火锅恩怨。”
我茫然地看她。
她扬了扬下巴。
“比如毛肚涮老了,周女士能骂我半小时。”
周红梅抄起筷子要打她。
“蒋南嘉,你一天不作妖浑身痒?”
蒋南嘉往旁边一躲,店里几个服务员都笑起来。
我也忍不住抿了下嘴角。
刚笑出来一点,口袋里的旧手机突然震起来。
屏幕裂纹下面,跳着养父的名字。
我手心一下冷了。
周红梅注意到我的脸色。
“谁的电话?”
我慌忙按灭屏幕。
“没什么,广告。”
蒋南嘉眯起眼。
“广告会把你吓成鹌鹑?”
我赶紧低头喝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
【到了没有?别装死。先问他们家有几套房,店是不是自己的。】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装作没看见。
蒋成山起身去后厨,说要给我拿药膏。
周红梅也去柜台找热水袋。
蒋南嘉趁他们走开,忽然伸手。
“手机。”
我吓了一跳。
“什么?”
她靠近一点,声音压低。
“你那个破手机震得跟拖拉机一样。拿来。”
我捂住口袋。
“真的没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抢。
只把一盘酥肉往我面前推了推。
“行,你不想说就先不说。”
我松了口气。
下一秒,她又补了一句。
“但你要是偷偷被人欺负,还把我们当摆设,我真要骂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夹起酥肉。
咬下去的时候,外壳很脆,里面烫得我舌尖发麻。
周红梅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热水袋,还有一双毛绒袜子。
“楼上房间还没完全收拾好,你今晚先跟南嘉睡。明天妈带你买新的。”
我忙摆手。
“不用买,我有衣服。”
蒋南嘉看了看我那只旧书包。
“你那两件布片子?”
我脸一热。
她站起身,拎起车钥匙。
“走,先买鞋。”
周红梅一把按住她。
“这么晚了买啥子鞋?明天再去。”
蒋南嘉指着我脚上的帆布鞋。
“她脚后跟都磨破了。”
我下意识把脚往椅子下面缩。
蒋成山刚好回来,听见这句,脸沉下来。
“先吃完。吃完我去二十四小时超市看看。”
我想说真的不用。
可他们三个人已经开始商量买多大码,买棉拖还是运动鞋,明天再去商场挑防滑的。
没人问我值不值得。
也没人说浪费钱。
我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边,第一次觉得一双鞋也能让人想哭。
晚上,蒋南嘉带我上楼。
火锅店楼上有几间房,走廊窄窄的,墙上贴着旧菜单和员工排班表。
她推开最里面那间。
“今晚你睡床,我打地铺。”
我立刻摇头。
“我睡地上就行。”
她回头看我,眉毛一挑。
“你再说一遍?”
我闭嘴了。
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一张书桌,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床单是新换的,闻起来有阳光和洗衣液味。
蒋南嘉从柜子里翻出睡衣,丢给我。
“新的,周女士买多了,一直没拆。”
我抱着睡衣,站在原地。
她看我不动,语气不耐烦。
“洗澡去啊。”
我小声问:“水费贵吗?”
蒋南嘉怔了一下。
她看着我,嘴角那点吊儿郎当慢慢收了。
“何小满。”
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我肩膀一紧。
她把浴室门打开,热水器的灯亮着。
“在这个家,洗澡不需要申请。”
我抱着睡衣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身上的冷一点点散开。
我低头看见脚后跟磨破的皮,忽然想起养父的短信。
他们让我问房子,问店,问钱。
可我现在只想知道。
这么热的水,我能不能多洗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