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和老周回到营地的那天,是麦子发芽后的第十二天。
麦苗已经长到了巴掌高,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里摇晃得像一层薄薄的绸缎。阿桑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草茎,在麦苗间拨来拨去——他在数有没有新的蚜虫。白医生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喷雾瓶,随时准备开喷。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方屿和老周回来了。
直到方屿走到试验田边上,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田埂上。背包落地时发出闷响,阿桑才抬起头。
“方队!”他跳起来,手里的草茎掉了,“你回来了!你——你瘦了!”
方屿没有瘦。她只是黑了、脏了、头发里夹着灰白色的粉末,嘴唇上有裂的血痕。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麦田,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仿生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棵麦苗的叶子。叶子在她指间滑过,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气。
“长了。”她说。
“长了!”阿桑的声音里全是得意,“你看这叶子,多绿!白医生说再过半个月就能分蘖了,分蘖就是——”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从老周那里学来的农业知识,方屿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听,只是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碰着麦苗,像在确认什么。
姜萤从广播站跑过来。她听到了消息,话筒还握在手里,红灯还亮着——她在广播中途被打断了。
“方屿!你找到了什么?”
方屿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那只布偶兔子。兔子的耳朵耷拉着,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肚子上的缝线歪歪扭扭。她把兔子递给姜萤。
姜萤接过兔子,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方舟站。”方屿说,“一个地下避难所。一百二十三个人,全死了。只有一个孩子可能还活着。”
她开始讲。讲那座半埋在地下的圆形建筑,讲螺旋走廊和空房间,讲穹顶大厅里的一百一十六个睡袋,讲控制台上坐着的陆沉舟,讲那台还在发信号的发报机,讲那个四岁孩子留下的字条——“我不等了,我去找你们。”
营地的人越聚越多。林护士来了,赵秀莲抱着黎来了,孟祥来了,耗子从天线下面钻出来,手里还攥着耳机。所有人围成一个圈,听着方屿用那种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讲述那座被遗忘的地下坟墓。
“……发报机是那个孩子发的。他用陆沉舟教他的摩尔斯电码,一遍一遍地发‘SOS’,发坐标,发‘请求联络’。发了很多天,也许很多月,也许一年。然后他停了。”方屿停了一下,从背包里掏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举到所有人面前。“他说他不等了。他来找我们了。”
“一个人?”林护士的声音有些发紧,“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废墟里,在灰残留里,一个人?”
方屿没有回答。她知道那些问题没有答案。四岁。一个人。三百公里。废墟。灰。野兽。饥饿。渴。冷。孤独。每一个词都是一堵墙,垒在一起,就是一座看不见顶的牢笼。
耗子蹲在地上,把耳机挂在脖子上,眼睛盯着那只布偶兔子。“他还会发信号吗?”他问,“那个孩子,望望。他离开方舟站之后,有没有可能还在发信号?”
“不知道。”方屿说,“我们只收到了坐标和SOS。没有后续。”
“那就说明他的设备可能没电了,或者坏了,或者……”耗子没有说出“或者他已经不在了”。他不想说。营地里也没有人想听。
姜萤把布偶兔子抱在怀里,纽扣掉了一只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兔子肚子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缝线。“我们要去找他。”她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的话筒还开着,红灯还亮着,她的声音通过耗子的天线传遍了整个营地。不是疑问,不是请求,是陈述。
方屿看着她。“三百公里。一个人。不知道方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那就都去找。”姜萤说,“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分头找,东西南北,每个方向都有人。发报机开着,每天定时联络。找到了就发信号。找不到就继续找。”
有人开始议论。有人说这不可能,三百公里太远了,废墟太难走了,灰残留太危险了。有人说一个四岁的孩子不可能活下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也许早就……有人沉默,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身离开。方屿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老周把烟嘴从嘴里拿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我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落地。
阿桑举起手:“我也去。”
耗子站起来:“我去。我要去看看那台发报机,也许还能修好。”
孟祥从人群后面挤上来,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我去。我欠的。灰没要我的命,我得还。”
白医生把喷雾瓶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可以去。路上万一有人受伤,需要医生。”
赵秀莲往前迈了一步,但林护士拉住了她。“你留下,黎需要你。”林护士说,“我去。”
方屿看着这些人——老周,阿桑,耗子,孟祥,白医生,林护士。没有一个年轻人(除了阿桑和耗子),没有一个专业探险家,没有一个打过仗的人(除了她自己)。他们只是一群在末里活下来的人,一群刚刚学会种地、刚刚看到麦子发芽、刚刚开始相信“明天”这个词还有意义的人。
“分四组。”方屿说,“东南西北。每组两个人,最多三个人。带够五天的水和食物。每天早晚各联络一次。发现任何线索——脚印、衣服碎片、发报机信号、任何东西——立刻发信号,原地等待,不许单独行动。”
姜萤把布偶兔子放在广播站的桌子上,正对着话筒。“这个兔子放在这里,”她说,“等望望来了,他自己会认出来。”
没有人说“如果”。都说“等”。
那天晚上,耗子没有睡。他坐在广播站的桌子下面,耳机戴在头上,一遍一遍地调频率。天线被他加高了两米,用三铁丝固定在梧桐树的主上。风一吹,天线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把大提琴在远处低语。
沙沙沙。只有白噪音。
他从方舟站的方向开始搜索——东北。天线对准了那个方向,他把放大器的功率调到最大,耳机里的沙沙声几乎变成了尖叫。没有信号。他又试了正北、正东、东南、正南、西南、正西、西北。一个晚上,他把所有方向都试了三遍。
没有。什么都没有。
天亮的时候,耗子从桌子下面爬出来,坐在广播站的椅子上,摘下耳机。耳朵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筑巢。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个SOS信号的节奏。三短,三长,三短。那个四岁的孩子,在那个没有人醒来的地下坟墓里,一遍一遍地按着发报机的按钮,按了也许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
然后有一天,他停了。他把布偶兔子留在睡袋旁边,光着脚,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走进了末。
耗子睁开眼睛,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望望。四岁。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还在不在。
但我去找了。不是因为他有可能活着,是因为他发过信号。
发过信号的人,不应该被忘记。
搜索队出发的那天早上,姜萤在广播里播了一首旧时代的歌。磁带是从图书馆废墟里翻出来的,已经磨损得很厉害,声音沙沙的,像隔着一层雨。旋律简单,歌词也简单,一个男人在唱:“我要找到你,不管南北西东。”她不知道这首歌是谁唱的,也不知道它本来是不是一首情歌。但她觉得,那个“你”,可以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一个背着布偶兔子、走进末的小小的、孤独的影子。
方屿带着老周和孟祥往东北走——方舟站的方向。耗子和阿桑往北。白医生和林护士往西。东边是方屿让一个叫大刘的男人带着两个年轻人去的。四组人,四个方向,像四手指,从营地这个掌心伸出去,在废墟和荒原上寻找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孩子。
方屿走在最前面,左手的砍刀劈开挡路的灌木。老周跟在她后面,手里握着那断了一截的铁钎。孟祥走在最后,右手握着方屿从方舟站带回来的一把手电筒——不是普通手电,是那种老式的、需要摇动发电的应急手电,摇一分钟能亮十分钟。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们到了一片灰残留的洼地。洼地里的灰没有完全退去,还留着一层浅浅的、银灰色的泥浆,像一摊死水。方屿停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洼地的边缘。她在找脚印。
不是望望的脚印。望望的脚印太小了,四岁的孩子,赤着脚,走了那么久,脚印早就被风吹没了、被雨冲没了、被灰盖住了。她在找任何一种人类活动的痕迹——折断的树枝、压平的草丛、烧过的火堆、空的罐头盒。任何东西。
“方队。”孟祥蹲下来,手电筒的光聚在洼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石头上有一道划痕,不是自然的,是人为的——一个箭头,指向东北。刻痕不深,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来。
方屿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箭头。刻痕的边缘很新——不是“新”的,是相对这个时代来说的“新”。应该是几个月前,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一个孩子没有力气在石头上刻箭头。刻这个的,应该是个成年人。
“不是望望。”她说。
“但有人来过这里。”老周说,“而且是在灰退却之后。”
他们沿着箭头的方向继续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又看到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同样的箭头,还是指向东北。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指路,指同一个方向。
“方舟站不在东北。”老周说,“方舟站在正东偏北一点点。这个方向比我们之前走的更偏北。不是去方舟站的。”
方屿站在第五块石头前,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箭头。“也许是那个孩子刻的,”孟祥说,“但不是一个人。四岁的孩子刻不出这么深的痕迹。除非有人帮他。除非……”他没有说完。除非望望在路上遇到了别人。除非这片废墟里,还藏着别的幸存者。
方屿把砍刀回腰间,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红色的塑料绳——耗子给她的,说是在野外做标记用的。她在石头旁边的灌木上系了一,然后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了。手电筒的光开始发黄——电池快没电了。孟祥摇动手柄给手电筒充电,嘎吱嘎吱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在天黑前找到了第六块石头。不是石头,是一块倒塌的混凝土块,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了一个字:
等。
油漆已经褪色了,但那个字还认得出来。等。等谁?等什么?等多久?
方屿站在那个“等”字前面,看着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废墟和荒原一点一点地吞没。
“扎营。”她说,“明天继续。”
他们在一块倾斜的楼板下面支起了帐篷——说是帐篷,其实就是一块塑料布搭在两木桩上。老周用铁钎在地上刨了一个浅坑,捡了几枯的树枝,生了一小堆火。火不大,但光很暖。
方屿坐在火堆旁,从背包里掏出那块从方舟站带回来的压缩饼,掰成三块,分给老周和孟祥。饼硬得像石头,她用牙啃了半天才啃下一小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方队,”孟祥忽然开口,“你说,那个孩子,望望。他为什么要离开方舟站?”
方屿正在啃第二口饼,停了一下。
“他一个人。所有人都睡着了。他害怕。”她说,“害怕的时候,人会想跑。”
“跑哪里去?”
“有光的地方。有声音的地方。有人活着的地方。”方屿看着火堆,火苗在风中摇摆不定,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废墟上,“他听到了什么。也许是一个广播,也许是一段信号,也许是风声。他以为那是有人在叫他。”
孟祥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些残留的、淡淡的银灰色纹路。纹路已经快褪净了,只在灯光下还能看到一点点反光。
“我也是。”他说,“灰退去之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脑子里面的。它说‘出来’。我就出来了。从帐篷里出来,从地下城出来,从灰里面出来。”
“那个声音,”老周忽然了一句,“是零吗?”
孟祥想了一下。“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是……我自己。”
火堆噼啪作响。方屿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她看到了银河——旧时代的人挂在嘴边的、末里被灰遮住七年的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天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
她想起了望望。四岁的孩子,一个人站在某个废墟的某个角落,抬头看这片星空。他也许不知道银河叫什么,也许不知道那些星星离他有多远,也许不知道他看到的那些光,是几万年前、几亿年前发出来的。但他看到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在末的废墟里,在所有人的尸体中间,在没有人醒来的世界尽头,抬头看到了银河。
方屿把左手伸进背包,摸到了那只布偶兔子。兔子的纽扣眼睛少了一只,肚子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缝线在她指尖硌了一下。她把兔子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帐篷外面的一块石头上,让它也看着星空。
“明天,”她说,“继续走。”
星星没有回答。但风小了一些。火堆的烟不再东倒西歪,而是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很高很高的地方,融进了银河的光里。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