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保候审的手续比厉沉舟预想的快了十二个小时。
宋清词在凌晨三点接到电话时,正在沙发上和衣而卧。手机震动的声音像一只受惊的昆虫在玻璃桌面上扑腾,她抓起来接通,对面是厉沉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铁锈味的疲惫:“出来。车在门口。”
她抓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冲出别墅。黑色的SUV停在路灯下,引擎没有熄,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腾。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厉沉舟的脸在路灯和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他换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头发没有梳,随意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监狱里放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整理自己的人。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沈夜还在那个地址吗?”
“苏晚二十分钟前发来消息,确认沈夜还在。但厉怀瑾也在。”厉沉舟挂挡,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他亲自来了。”
宋清词的心跳加速了。厉怀瑾亲自到场,说明他离破解沈夜的基因密码只差最后一步。他需要沈夜活着,但不需要他清醒。他可以让沈夜在深度的状态下接受手术,取出含有解密算法的那部分组织。等沈夜醒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也可能什么都记得但已经无法改变任何事。
车子驶上高速。凌晨的公路空旷得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只有他们一辆车在黑暗中穿行。路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光柱划过挡风玻璃,明暗交替,像某种催眠的节律。
宋清词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厉沉舟的侧脸。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但手指不时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又松开,泛白又松开,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深水里反复握拳又松开。
“你睡过觉吗?”她问。
“没有。”他的目光始终直视前方的路,“从看守所出来就没有。”
“你需要休息。”
“不需要。我需要把这件事做完。”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沈夜在里面待了十二年。多待一秒钟,都是我的错。”
宋清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握着换挡杆的手背上。他的皮肤冰凉,手背上那道伤口的结痂在虎口的位置,像一条涸的河流。她的手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用笔和敲键盘留下的。
他没有挣脱,也没有握紧。他只是让她的手放在那里,像船停泊在码头,不需要系缆绳,只需要水面的平静。
两个小时后,天色微明。车子驶下了高速,转入一条省道,然后是县道,最后是一条没有铺柏油的碎石路。路况越来越差,车速越来越慢。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镇,从乡镇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荒野。
厉沉舟将车停在一片树林的边缘,熄火,关掉了所有的灯。
“就在前面。”他用手指了指树林深处,“穿过这片林子,有一条涸的河床。河床尽头有一座废弃的砖窑,沈夜被关在砖窑的地下室里。”
宋清词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树林。树很高,枝叶很密,即使在黎明前的微光中也看不清深处。空气中有一股湿的、腐烂的植物气息,混着淡淡的烟味——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他们有人在巡逻。”她指着树林深处一个微微闪烁的红点——那是烟头燃烧时发出的光。
厉沉舟从后座拿过背包,取出一把消音和一柄战术刀。他将别在腰后,战术刀在靴筒里。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热成像仪,开机,屏幕亮起,显示出树林里的热源分布。
“三个固定哨,一个流动哨。”他将热成像仪递给宋清词,“流动哨的路线是绕着砖窑顺时针转圈,每圈大约八分钟。固定的三个分别在砖窑的东、西、北三个方向,南面是河床方向,没有哨。”
“因为南面没有路,只有河床,河床尽头是悬崖。”
“对。”厉沉舟将热成像仪收起来,看着她,“南面是唯一的盲区。我们从河床走,从南面接近砖窑。”
他们下车,踏入树林。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动物的骨骼上。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烟味,还有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乙醇,或者乙醚,或者某种挥发性剂。
宋清词的心沉了下去。厉怀瑾已经开始手术前的准备了。
树林比预想的更密,更暗,更难走。枝条抽打着脸颊和手臂,树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衣服。宋清词跟在厉沉舟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尽量减少声响。
穿过树林,地势突然下降,他们站在了一条涸的河床边缘。河床大约有五六米宽,河底铺满鹅卵石和裂的淤泥,两侧是陡峭的土坡。这条河床像一条巨大的伤疤,将大地切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病态的土层。
他们跳下河床,沿着涸的河道向前走。鹅卵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厉沉舟走得更快了一些,几乎是奔跑。宋清词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腿开始发酸。
河道在他们面前拐了一个弯,然后——
砖窑出现了。
它不是普通的砖窑。它是一座用红砖砌成的、圆形的、类似于碉堡的建筑,大约有两层楼那么高,顶部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锈蚀的钢筋和灰黑色的焦痕。周围堆满了废弃的砖块和生锈的机械设备,像一片工业废墟。
热成像仪显示,地下有热源。不是一个人的热源,是很多人的。至少五六个,聚在一起,温度集中在三十七度左右——人体正常的体温。
厉沉舟在河床边缘蹲下来,用手势示意宋清词也蹲下。他用手语——他们都学过FBI的标准手语——比划了一串信息:地下有六个人,沈夜在最深处,厉怀瑾可能在,也可能不在。他们从南面的通风口进入,通风口在砖窑南墙的底部,被一块铁板盖着。
宋清词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河床摸到砖窑的南墙。铁板盖着通风口,边缘有新鲜的划痕——最近被打开过。厉沉舟将铁板轻轻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匍匐爬入,里面传来微弱的通风扇嗡鸣声和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响。
心跳监测仪的声音。沈夜被了。
厉沉舟先爬了进去。宋清词紧随其后,脸颊几乎贴着冰冷的地面,泥土和铁锈的气味呛得她几乎窒息。
通风管道很短,只爬了大约十几米就到了一间地下室。地下室不大,大约三四十平方米,墙壁是混凝土的,地面是水泥的,天花板上有几盏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房间里有铁架床、输液架、心电监护仪、机、手术灯——一个简易的手术室。
沈夜躺在铁架床上。他穿着手术服,手臂上着输液管,头上戴着脑电监测的电极帽。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看守所时又瘦了一圈。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缓慢而均匀——深度状态。
手术灯旁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手套。一个是师,正在调整输液的速度;另一个是外科医生,正在给手术刀消毒。
角落里还站着两个人,黑色西装,面无表情,腰间鼓鼓囊囊——有枪。
厉怀瑾不在。
厉沉舟从通风管道里无声地滑出来,像一条蛇从洞里游出。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腰后的消音,左手比了一个手势:我解决两个保镖,你控制医生和师。
宋清词点头。
他动了。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从一个保镖的身后出现,枪托砸在对方的后脑勺上,那人一声不吭地瘫倒在地。另一个保镖刚反应过来,伸手去摸腰间的枪,厉沉舟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太阳,消音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噗,那人也倒了下去。
宋清词同时冲了出去,从手术台下面抽出一输液管,绕在师的脖子上,轻轻一勒,那人翻了白眼。外科医生举起双手,手中的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总共用了不到十秒。
厉沉舟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着沈夜。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他伸手拔掉了沈夜手臂上的输液管,拔掉了头上的电极帽,然后弯下腰,将沈夜从床上抱了起来。
沈夜很轻,轻得像一个纸做的娃娃。他的头靠在厉沉舟肩上,双手无力地垂下来,手指在空气中微微蜷曲,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走。”厉沉舟说。
他们从原路返回。宋清词先爬出通风管道,厉沉舟托着沈夜跟在后面。沈夜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厉沉舟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从管道里推出来。宋清词在上面接住他,将他拖到河床上。
厉沉舟从管道里爬出来时,呼吸已经乱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体力透支,而是因为肾上腺素的作用在消退,身体的应激反应开始反噬。
他们拖着沈夜沿着河床往回走。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因为沈夜完全没有意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们身上。宋清词的肩膀被沈夜的手臂勒得生疼,厉沉舟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不稳。
身后,砖窑的方向突然传来喊叫声。
有人发现了。
“快走。”厉沉舟加速,几乎是拖着宋清词和沈夜在河床上奔跑。
他们冲进了树林。这一次枝条抽打得更加凶猛,宋清词的脸颊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下颌滴落。沈夜的身体在树枝间磕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他始终没有醒来——剂的药效还没有过。
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近,至少有五六个人在追。手电的光束在树林间晃动,像一群发光的鬼魂。
他们冲出了树林,看见了停在那里的SUV。
厉沉舟打开后座的门,将沈夜塞进去,宋清词跟着爬进后座,将沈夜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厉沉舟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射而出,在碎石路上疯狂地疾驰。
后视镜里,几个人影从树林里冲出来,举着手电在黑暗中挥舞。有人朝着他们的方向开了几枪,打在碎石路上,溅起火花和碎石。
厉沉舟没有减速。
车子驶上了县道,然后是省道,然后是高速。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风景从模糊变成了一条条流动的线条。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从八十跳到一百二,从一百二跳到一百六。
宋清词低头看着腿上的沈夜。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REM睡眠,做梦。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看见了六岁时被送进灰塔的那扇门?看见了父母被推下悬崖的那个夜晚?看见了墙上A-017的编号?
沈夜的手指突然攥住了宋清词的衣角。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但手指的力道很大,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浮木。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细微的、含糊不清的音节。宋清词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听见了他用尽力气说出的那句话——两个字,重复了两次。
“妹妹。妹妹。”
宋清词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沈夜苍白的脸上。
她伸手握住了他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冰凉,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指甲发灰。她用双手包住他的手,想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
越野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宋清词抬头看向挡风玻璃。高速公路上没有其他车辆,路面平坦,视野开阔。但厉沉舟的表情变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怎么了?”她问。
“刹车。”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刹车失灵。”
宋清词的血液凝固了。
她转头看向后视镜。后方没有追来的车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正在高速上以一百六十公里的时速行驶,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弯道,弯道的尽头是——她打开手机地图,看见那条路的终点标注着一个红色的警示符号。
悬崖。
前方三公里是断头路。那段高速公路因为地质灾害已经封闭了,但路障被移开了,也许是被厉怀瑾的人移开的,也许是更早之前就被人移开了。
“跳车。”她说。
“一百六十公里时速跳车,你会死。”厉沉舟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沈夜也会死。”
“那你减速!”
“刹车失灵,我没办法减速。”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更紧了,指节白得像骨头,“发动机制动可以降一点速度,但来不及了。弯道在前面。”
宋清词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弯道。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方案。跳车,生还率不到百分之十。撞击护栏,生还率百分之三十,但沈夜在后座没有系安全带。冲下悬崖,生还率零。
三种方案,都是死路。
“厉沉舟。”她叫他的名字。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和她对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近乎释然的光。
“你带着沈夜跳车。”他说,“时速降到一百左右的时候,你们跳。我会把车撞向护栏,把速度降到最低。”
“你呢?”
“我把它开到悬崖。”
车子冲进了弯道。厉沉舟猛打方向盘,SUV的车身在惯性的作用下剧烈侧倾,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橡胶烧焦的气味弥漫在车厢里。宋清词的身体被甩向一边,她用身体紧紧护住沈夜,肩膀撞在车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现在!”厉沉舟吼道。
他拉开了宋清词那一侧的车门。狂风灌进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将她往外推。她抱着沈夜,半个身体悬在车门外,身体被气流冲击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不足一秒。但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她看见了他的脸——狂风在他的脸上刻出刀削一般的线条,头发在额前疯狂地飞舞,眼睛里有光在闪烁,不是泪光,而是某种更炽热的、更耀眼的、像是太阳快要落山时最后那一抹燃烧的光芒。
“活下去。”他说,声音被风撕得粉碎,“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他没有等她回答。他伸出手,用力推了她一把。
宋清词和沈夜从车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身体失重,天旋地转。她看见SUV从她身边掠过,看见厉沉舟的侧脸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看见他的嘴唇翕动着,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然后她撞在了路肩上。
剧烈的疼痛从右肩炸开,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到全身。她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尖锐的、清脆的、像树枝被折断的声响。她的身体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翻滚了好几圈,皮肤被磨破,衣服被撕裂,鲜血从无数个伤口同时涌出。
但她没有松开沈夜。
她用左臂死死箍住他的身体,将他护在自己怀里。他的头靠在她的口,眼睛依然闭着,呼吸微弱但平稳——剂的药效还没有过,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
SUV已经撞断了护栏,车头悬在悬崖的边缘,摇摇晃晃,像一个快要从高台上坠落的人。
厉沉舟推开了驾驶座的门。
他从车里爬了出来,摔在地上。他的身上全是血——不是擦伤,是被碎裂的挡风玻璃割开的伤口。他的额头有一道很深的裂口,鲜血糊住了半边脸。他的手撑在地上,试图站起来,但腿好像受了伤,他刚起身就跌倒了。
他挣扎着向宋清词的方向爬过来。
身体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身后的越野车在悬崖边缘摇晃了几下,然后缓慢地、无声地滑了下去。没有撞击声,没有爆炸声,只有风的声音,和车轮在碎石路面上滚动的摩擦声。
SUV消失在悬崖的边缘,像一滴墨落入深渊。
厉沉舟继续向前爬。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他爬到了宋清词身边,伸出手,触碰了她的脸颊。他的手指上全是血,温热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灰塔的味道。她闻到了,那个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从每一个伤口、每一滴血液里散发出来。
“你说过,”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个被摔碎了的收音机还在尝试发声,“你说过,你跪下去的那天,总有一天我会跪回来。”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我现在跪了。你看。”
他确实跪着。双膝跪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膝盖处的裤子已经磨破了,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肤。他跪在她面前,身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但他在笑。
宋清词看着他的笑。
她没有哭。至少在这个瞬间没有。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满是鲜血的手指,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欠我的。”她说。
“我知道。”
“以后慢慢还。”
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温暖的,带着泪光的,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扇门在面前打开时的笑。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追兵的警笛,是救援的警笛。
宋清词闭上了眼睛。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疼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涌来,像水一样将她淹没。但在她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感觉到了一双手臂将她抱了起来。
很稳,很温暖。
像她在梦里见过很多次、但从未在现实中体验过的——某种可以称之为“家”的东西。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