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的加入,比预想中有用。
这个研二的心理咨询实习生,有种天赋:她能在一群人中,精准识别出“那个在微笑但想死的人”。周四上午,EHRT第一次团队会议就在心理中心隔壁的空教室召开——许薇用实习权限借的,理由是“小组课题讨论”。
“这是我这三天整理的观察记录。”许薇把平板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是一张校园地图,上面标了十几个蓝点,每个点都有详细备注:
“图书馆三楼西区,观察员A(男,30岁左右,戴黑框眼镜),主要观察对象:长期占座考研党。设备:手持频谱仪伪装成平板电脑,每天记录3-4次。”
“食堂二楼小炒窗口,观察员B(女,短发),观察对象:独自吃饭且反复刷手机者。设备:腕戴式监测手环,疑似实时上传数据。”
“他们筛选目标有规律。”许薇调出另一张图表,“我统计了这八个观察员三天的记录,发现他们重点关注四类人:一,独处时间超过均6小时的;二,在公开场合有明显情绪失控历史的;三,有精神科就诊记录的——这个他们怎么搞到的我不清楚;四,近期成绩或社交状态骤变的。”
她顿了顿,看向林逸:“而你,是四类全中。”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婉小声说:“那我们是不是暴露了?”
“暂时没有。”许薇摇头,“他们只是在收集基础数据,应该还没做深度分析。但如果我们继续活跃处理污染事件,迟早会被标记。”
江临用指尖敲着桌子,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陈远给我们一周时间考虑。现在是第四天,他应该知道我们在拖延。但他没催,说明他也在等——等我们主动去碰某个陷阱,或者等我们处理某个他们搞不定的污染事件,来评估我们的价值。”
“所以我们现在是鱼饵?”苏婉问。
“是互相试探的鱼。”林逸说,“但我们也有优势——他们不知道我们有系统,也不知道我们已经组队,更不知道我们绑定了。”
他说“绑定”时,很自然地看了江临一眼。
江临没回避,点了点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让许薇和苏婉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总之,”林逸收回视线,“接下来两天,我们要做三件事:一,继续观察EERI,但避开他们的注意;二,调查西山疗养院的情报,不直接去,先从周边入手;三,团队训练——我们需要尽快磨合。”
“训练什么?”苏婉问。
“情绪抗性。”林逸调出系统昨晚生成的训练方案,“EERI指南里提到,高浓度污染会诱发‘共情反噬’,处理者容易被污染同化。所以我们要练习,在保持共情的同时,建立心理防火墙。”
方案很简单:四人轮流当“污染源”,模拟释放特定情绪,另外三人尝试疏导并保持自我。
工具是林逸用剩余能量点兑换的“情绪模拟器(试用版)”——四个像蓝牙耳机的小装置,戴上后可以有限度地模拟愤怒、恐惧、悲伤等基础情绪。
训练在下午开始。
空教室清空,桌椅推到墙边。
第一轮,许薇当污染源,模拟“不被理解的孤独”。
她戴上装置,深呼吸,然后——
一股淡灰色的雾气从她身上弥漫开来。不浓,但带着种粘稠的寒意。在模拟器的加持下,这股情绪有了初步的实体化效果。
苏婉第一个尝试疏导。
她走近,用心理预的标准话术:“我能感受到你的孤独,这不是你的错……”
但话没说完,她就顿住了,眼眶突然红了。
“不对,”她后退一步,声音发颤,“我…我想起小时候,爸妈吵架,我躲在被子里哭,觉得全世界没人要我……”
“中断!”林逸喊。
许薇立刻关闭装置。雾气散去。
苏婉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在抖。
“这就是反噬。”江临平静地记录,“苏婉的童年创伤被触发了。虽然只是模拟,但她的共情天赋太高,防御机制又没建立,很容易被拖进去。”
许薇赶紧过去拍苏婉的背:“对不起,我……”
“不怪你。”苏婉抬起头,抹了把脸,“是我自己的问题。我需要…学会在共情时抽离一部分自己。”
第二轮,江临当污染源,模拟“完美主义焦虑”。
这次是林逸主疏导。
淡金色的、带着压迫感的能量场扩散开。林逸走进去,立刻感到熟悉的沉重感——和江临绑定后,他对这种情绪已经有了抗性。
但他没用自己的方式,而是尝试用EERI指南里的“认知重构法”:
“你的焦虑源于不合理的自我期待。让我们重新评估这些期待的现实性……”
很标准的作。
但效果一般——焦虑场只是减弱了20%,而且持续消耗林逸的能量点。
“效率太低。”林逸摇头,“EERI的方法太机械,适合轻度污染,但对高浓度的、有自我意识的污染体,没用。”
第三轮,林逸当污染源,模拟“抑郁性虚无”。
这次许薇和江临一起上。
黑色的、粘稠的雾缓缓铺开。那是一种“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在乎,连痛苦都觉得多余”的死寂感。
许薇尝试用专业技巧:“这种虚无感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我们可以尝试找到背后的……”
她卡住了。
因为那种虚无,会吞噬所有“意义”。你越是分析,越是觉得“分析本身也无意义”。
但江临用了不同的方法。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林逸面前,伸出手,手掌向上。
林逸看着他。
然后把手放上去。
通过绑定链接,一股温热的、稳定的暖流,从江临那边传来。不是强行驱散黑暗,而是在黑暗里,点了一小簇火。
火很小,但足够亮。
虚无感开始退。
不是被“战胜”,是…被“允许存在但不被吞噬”。
“明白了。”许薇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处理高浓度污染,不是消除它,是…在它里面建立一个安全点。像在暴风雨里盖个小屋,不指望天晴,但至少有个地方躲雨。”
“对。”林逸收起模拟器,“所以我们的核心战术是:林逸主共鸣,建立连接;江临感官分析,找到污染弱点;苏婉医疗支持,防止生理崩溃;许薇心理预,巩固疏导成果。四个人,缺一不可。”
训练持续到傍晚。
结束时,四人都满头大汗,但眼神比之前亮了。
尤其是苏婉——她成功地在第三次尝试中,在模拟的“羞耻污染”里保持了自我,虽然只撑了五分钟。
“有进步。”林逸说,“明天继续。现在,散会,各自去完成观察任务。”
林逸的任务区域是体育馆和周边。
EERI在那里有两个观察点,重点是运动后情绪波动大的人群。但林逸在体育馆后门的垃圾站旁,发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个清洁工阿姨,正蹲在墙角喂流浪猫。
这本身不奇怪。
奇怪的是,在镜片视野里,这位阿姨头顶的情绪标签,是罕见的深绿色:
【王秀英:平静值91%,满足值87%,正在想“明天给猫带点鱼骨头”】
在EERI的监控地图上,这个区域是“中度焦虑污染区”——因为靠近体育馆,常有比赛失利的学生在这里发泄情绪。但这位阿姨周围十米,空气异常净,没有任何污染残留。
像有个隐形的净化力场。
更奇怪的是,阿姨脚边那只三花猫,头顶也有标签:
【猫猫:舒适值95%,信任人类程度:60%(仅限王秀英)】
动物也有情绪标签?
林逸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系统,扫描那个阿姨。”
【扫描中…】
【王秀英,58岁,本校清洁工,工龄12年】
【情绪状态:绝对稳定(自然状态,无人工预)】
【能量场检测:检测到微弱但持续的情绪净化效应,范围约10米,强度约0.3/秒】
【能力类型:疑似“天然情绪稳定者”,稀有天赋】
天然情绪稳定者。
意思是,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周围的负面情绪就会自动被净化?
林逸正想走近观察,阿姨却先抬头了。
“同学,找东西?”她问,声音温和,带着点口音。
“没,就…走走。”
“这边垃圾站味道大,去前头走吧。”阿姨说着,把手里的猫粮倒完,拍拍手站起来。
她一起身,林逸就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像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感,随着她的动作扩散开。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阿姨在这儿工作很久了?”林逸试探着问。
“十二年咯。”阿姨笑笑,眼角皱纹很深,但看着舒服,“天天扫扫地,喂喂猫,挺好。”
“没人…在这儿闹情绪什么的?”
“有啊,常有学生输了球,在这儿摔东西、哭鼻子。”阿姨指了指墙角几个修补过的痕迹,“我就看着,等他们闹完了,递瓶水,说句‘没事,下次赢回来’。有的孩子会跟我说说话,说完就好些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逸明白了——
这位阿姨的天赋,不是主动净化,而是“容纳”。她能接住别人的情绪,然后用自己的平静场,慢慢消化掉。
像一块情绪海绵。
“阿姨,”林逸犹豫了一下,“您有没有觉得…自己特别能安慰人?”
“这有啥特别的。”阿姨笑了,“我啊,就是活得久,见得多了。知道再大的事儿,过段时间看,也就那样。人嘛,活着就好,别的都是锦上添花。”
很朴素的人生哲学。
但也许,正是这种朴素,成了她天赋的基。
这时,林逸余光瞥见,体育馆侧门走出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是EERI的观察员C,手里拿着伪装成手机的设备,镜头正对着这边。
他在记录阿姨。
EERI也发现她了。
“阿姨,”林逸压低声音,“最近有没有人…找您问话?或者给您检查身体什么的?”
“有啊。”阿姨很自然地说,“上周有个什么研究所的人,说免费给职工体检,抽了我一管血,还让我填了堆问卷。咋了?”
“他们说什么了吗?”
“就说我身体挺好,心态也好,难得。”阿姨顿了顿,“哦对了,还给了我张名片,说如果我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情绪特别稳定的时候,可以联系他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和陈远给林逸的一模一样:黑色,银字,情绪能量研究所,陈远。
“您联系了吗?”
“没。我又没病,联系他们啥。”阿姨把名片随手塞回口袋,“同学,你问这个啥?”
“我…有个朋友,也在做相关研究。想多了解点。”
阿姨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你是个好孩子。眼里有事儿,但心是正的。”
她说完,拿起扫帚和簸箕,转身走了。
那只三花猫跟在她脚边,喵了一声。
走出十米外,阿姨忽然回头,对林逸说:
“同学,要是心里有事儿,别憋着。说出来,或者写下来,或者…喂喂猫。都行。这世上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只有不肯过去的人。”
她挥挥手,走远了。
林逸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体育馆拐角。
系统提示音响起:
【发现稀有天赋者:王秀英(天然情绪稳定者)】
【EERI已标记,状态:观察中,未采取行动】
【建议:可尝试接触,但需谨慎,避免引起EERI警觉】
林逸记下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个还在偷拍的观察员C。
既然被发现了,不如主动一点。
“在拍什么?”林逸走到他面前,直接问。
观察员C明显一愣,但很快恢复镇定:“同学,我在做校园环境调研,拍些素材。”
“情绪能量研究所的调研?”
观察员C脸色变了:“你……”
“告诉陈博士,”林逸看着他的眼睛,“那个清洁工阿姨,是我们先发现的。如果他敢动她,就免谈。”
他说得很平静,但观察员C明显感觉到了压力——不是威胁,是某种更深层的、能量场层面的压迫感。
绑定后,林逸的情绪场强度,似乎提升了。
“我…我会转达。”观察员C收起设备,匆匆走了。
林逸看着他离开,然后点开EHRT的群,发消息:
“发现稀有天赋者,清洁工王秀英,天然情绪稳定者。EERI已标记。建议列为保护对象。”
江临秒回:“收到。已记录。另外,我这边有发现——EERI在监控名单上,有个重点目标,不是学生,是老师。”
附带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江临用长焦偷拍的。
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正在办公室窗前发呆。
头顶的标签,是刺眼的猩红色:
【周文华:绝望值94%,自我厌恶值89%,正在脑内重播“十年前那个对我说想死的学生”】
周文华。
这个名字,林逸见过——在心理咨询室那本工作志上。
那个写下“其实谁都帮不了谁”的心理老师。
十年了。
他还困在那一天。
“他是污染源?”苏婉在群里问。
“不,”江临回复,“他是…即将形成的污染源。EERI在等他崩溃,然后捕获。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等污染体成熟,再收割。”
林逸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周老师的眼神是空的,像口枯井。
十年前,他没接住那个学生。
十年后,他快接不住自己了。
“位置?”林逸问。
“教师公寓3栋502。他请病假一周了,几乎不出门。”
“污染强度预估?”
“当前6.8,持续上升。如果爆发,可能达到8.5以上,类型…可能是‘镜像污染’——用他自己的自责,复制给所有接触者。”
镜像污染。
EERI指南里标记的高危类型。
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许薇发了一条:“我能试试吗?我认识周老师,他带过我们的课。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太累了。”
“太危险。”江临说。
“但如果我们不预,EERI会等他彻底崩溃,然后把他当成实验体抓走。”许薇打字很快,“我看过他们的指南,里面提到对高浓度污染体的处理方式——‘收容研究’。那不是治疗,是囚禁。”
她说得对。
林逸想起纺织厂,EERI的人说的那句“陈博士要活的样本”。
在他们眼里,这些痛苦的人,首先是研究材料,其次才是病人。
“明晚八点,教师公寓3栋楼下。”林逸最终决定,“许薇主沟通,江临感官监测,苏婉医疗待命,我负责兜底。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实战救援,只许成功。”
“那EERI那边…”
“如果他们敢手,”林逸打字,“就把陈远的名片,拍在他们脸上。”
发完这条,他收起手机,看向教师公寓的方向。
夕阳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血色。
那座灰白色的公寓楼,在暮色里,像个沉默的墓碑。
而墓碑里,还困着一个,十年前没能走出来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