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痴呆症最残酷的地方在于。
它会把你爱的人变成一个陌生人。
我爷爷就是这样。
他不再认识我爸。
不再记得回家的路。
连自己吃过饭没有都记不住。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清醒”了。
眼神锐利,腰杆笔直。
对着我爸,他五十多岁的亲儿子。
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同志”。
他忘了七十年的人生。
忘了自己娶妻生子。
忘了儿孙满堂。
忘了和平年代的琐碎与安宁。
唯一没忘的是七十年前那场没打完的仗。
和那些没能一起回家的战友。
他用十八岁的灵魂。
困在了八十七岁的身体里。
医生说,这叫“回光返照”。
我们知道,他只是要归队了。
我爷爷走丢了。
这事说出来丢人。
我王国富,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
在家待业三个月。
唯一的任务就是看好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爷爷。
然后我把人看丢了。
“爷爷穿靛蓝色中山装,黑色布鞋,身高一米七二,体型偏瘦。如有见到请联系……”
我站在打印店门口。
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一沓寻人启事。
手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是我爸。
“找到了吗?”
“正在找。”
“你……”
我爸没说完,但我听出来了。
那个“你”字后面至少压着三百句脏话。
我爸是工地包工头。
脾气跟他的生意一样火爆。
爷爷生病后,他让我在家照顾老人。
美其名曰“积累社会经验”。
实际就是嫌我找工作太慢。
“爸,您放心,我肯定……”
“别废话!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会调监控,让我先去附近找找。”
“你爷爷今年八十七了!脑子时好时坏!你知道他要是摔了磕了碰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就找!”
“你他妈知道个屁!”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开始满大街转悠。
我爷爷叫王援朝,1951年参军。
志愿军第38军战士。
参加过抗美援朝第四次战役。
小时候他给我讲战斗故事。
讲汉江阻击战。
讲零下四十度的极寒。
讲战友们冻成冰雕还端着枪。
我那时小,以为他在吹牛。
后来长大了,查了历史资料。
才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那是以前。
现在他连今天早上吃没吃饭都记不住。
阿尔兹海默症,通俗点叫老年痴呆。
最开始只是丢三落四。
后来开始忘记熟人名字。
再后来连回家的路都认不得了。
上个月,他看着我爸叫了一声“同志”。
我爸那天晚上抽了半包烟。
医生说这个病不可逆,只会越来越差。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口。
掏出手机看派出所发来的监控截图。
最后一次拍到爷爷是在城南的火车站附近。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
他背着手,歪着头在看出站口的人流。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他的表情。
爷爷在笑。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生病以后。
他大多数时候是茫然的。
焦虑的、甚至是恐惧的。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认识身边的人。
那种恐惧会从眼睛里溢出来。
我见过他缩在沙发角落。
像一只受了惊的老猫。
但监控里的爷爷,笑得像个愣头青。
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
我加大电门,往火车站方向赶去。
三月中旬的风还带着凉意。
吹得我眼睛发酸。
沿街店铺门口偶尔有人打量我。
大概是我表情太过焦急。
我没空在意。
脑子里反复回放监控里爷爷那个笑容。
太不对劲了。
那不是我熟悉的“糊涂爷爷”的表情。
那是一种……怎么形容呢?
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表情。
我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出站口人来人往,我举着寻人启事挨个问。
“你好,见过这个老人吗?”
摇头。
“你好,见过这位大爷吗?”
摆手。
“你好……”
“没看见没看见。”
我蹲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感觉有点绝望。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伙子,你找的这个人,是不是走路背着手,挺着腰板,跟要去天安门阅兵似的?”
我猛地回头。
说话的是个卖烤红薯的大爷。
三轮车停在角落里。
炉子上摆着几个皱巴巴的红薯。
“对对对!您见过他?!”
“见过。下午两点多还在这儿蹲着呢,跟我要了个红薯,还说……”
大爷顿了一下,挠了挠花白的头发。
“还说什么?”
“还说他要去朝鲜。”
我愣住了。
“朝鲜?”
“对,他问我这里有没有去朝鲜的火车。我说大爷,去朝鲜哪有火车啊,得坐飞机。他就急了,说他当年是坐火车去的,咣当咣当好几天,从丹东过的鸭绿江,怎么现在就没火车了呢?我说那是打仗时候的事了吧?他说就是现在,他是38军的,部队在,他得赶紧归队,迟到了要挨批评。”
烤红薯大爷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
“我还以为他是唱戏的,戏词儿背得挺熟。”
我没笑。
我后脊背一阵发凉。
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记忆混乱是常见症状。
爷爷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糊涂的时候是真的糊涂。
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不认识任何人。
清醒的时候也顶多是认出家里人。
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
像这种“记忆穿透”。
把自己完全代入到七十年前的某一刻我从没见过。
“那他后来去哪儿了?”
“那边,往铁路货场走了,说那边有军列,他要扒火车。”
我转身就跑。
铁路货场在火车站东边。
是一片半废弃的货运区。
铁轨上停着几截锈迹斑斑的车皮。
围栏早就破了。
我翻进去的时候裤腿刮了个口子。
天已经全黑了。
货场里没有灯。
只有远处站台的灯光漏过来一点。
照得铁轨像一条条暗沉的河流。
我打开手机闪光灯。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爷爷!爷爷!”
没有人应答。
我绕过一截废弃的货车厢。
正要往更深处走,忽然听到一阵声音。
是歌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
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声音从前方一截货车的阴影里传出来。
“……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我慢慢走过去,手机灯光照过去。
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爷爷坐在一节锈烂的车厢门口。
两条腿垂在外面。
身子靠着一生锈的铁栏杆。
正在努力地解中山装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他的手指在发抖,解了几次没解开。
急得嘟囔。
“这扣子怎么这么紧,号都快响了……”
他抬头看到我,眼睛一亮。
“同志!你是38军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爷爷从车厢上跳下来。
八十七岁的老人。
从一米多高的地方跳下来。
我吓得魂都快飞了。
但他落地稳稳当当。
膝盖一弯就卸掉了冲击力。
七十年前刻进骨头里的战术动作。
比记忆更顽固。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忽然皱起眉头。
“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军容不整!你哪个连的?叫什么名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确实不怎么像话。
“我……”
“报告名字!”
完全是本能反应。
爷爷那一声喝得太突然太响太像那么回事了。
我下意识就站直了。
“报告!我叫王国富!”
“王国富?”
爷爷皱着眉头想了想。
“这名字没听过。新兵?”
“……对,新兵。”
“我说呢。”
爷爷的眉头舒展开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出奇。
“没事,新兵蛋子都这样,练练就好了。我当年刚入伍的时候还不如你呢,打枪都端不稳,被班长骂了三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亮。
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一种只有年轻人眼里才有的光。
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十八岁的王援朝,新鲜、滚烫、天不怕地不怕。
但这不是我认识的爷爷。
我的爷爷浑浊、迟缓、迷惘。
像一池不再流动的水。
眼前这个人,是一团火。
阿尔兹海默症。
记忆水平有可能回到某个时间节点。
后面的记忆全都不记得。
我想起医生的诊断描述。
理论上,如果这个病往这个方向发展。
确实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但我没想到会这么突然、这么彻底。
“同志,你怎么了?”
爷爷看我发愣,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我跟你说,等会儿上了火车,你跟着我,38军的人我都熟,我带你认认路。到了朝鲜那边,零下几十度,你得多穿点,新兵最容易冻伤。”
“上……上火车?”
“对啊,军列今晚出发。”
爷爷指了指身后的车厢。
锈迹斑斑、轮胎都瘪了。
至少二十年没动过的废弃车厢。
“你看,就这趟。”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
就好像那节破车厢随时会鸣笛启动。
载着他穿越七十年光阴。
回到那个冰天雪地的战场。
我忽然意识到。
我没法跟他讲道理。
在他的世界里。
现在是1951年,他十八岁。
正要奔赴抗美援朝的战场。
他的一切行为逻辑都建立在这个“事实”之上。
如果我告诉他。
“你已经八十七岁了”。
“你生病了”。
“你记错了”。
他会怎么反应?
大概率是不信。
甚至可能觉得我是个疯子。
而且说实话。
看着爷爷这副精神百倍的样子。
我有一点点舍不得把他“叫醒”。
自从生病以来,我从没见过他这么高兴。
“那……那咱们先回家准备准备?”
“军列不是还没开吗?你总得收拾收拾行李。”
爷爷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我那一套棉衣还在家里,不带上不行,朝鲜那边冷得邪乎。”
“对对对,先回家拿棉衣。”
我搀着爷爷的胳膊,慢慢往外走。
爷爷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步伐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
我后来才意识到那是行军的步伐。
跨过铁路、绕过砂石堆。
他的脚步轻快得像个小伙子。
倒是我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你身体素质不行啊。”
爷爷回头看我。
“得多练,不然上了战场怎么办?”
“是是是,一定多练。”
我嘴上应着,手偷偷摸出手机给我爸发微信。
“找到了。但情况有点特殊,回来细说。”
我爸秒回。
“什么特殊?受伤了?”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他没受伤。但是,他觉得自己今年十八岁,马上要上战场打美国人。”
沉默。
大概过了十秒钟。
我爸的回复来了。
“???”
紧接着又来一条:
“你确定?”
我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爷爷。
他正哼着《志愿军进行曲》。
顺手从路边捡了一树枝当。
端在前比划了一个刺的姿势。
意气风发。
就像七十年前那个跨过鸭绿江的少年。
我低头回复。
“我确定。十八岁的王援朝同志,正式上线。”